除夕的夜幕彻底笼罩汴京，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市非但没有沉寂，反而焕发出比白昼更加璀璨的生机。
苏砚带着副手张茂，再次走上街头。张茂依旧是那副黑壮干练的模样，只是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公服，腰间挎刀，精神抖擞。他跟在苏砚身侧，低声道：“大人，周家那边，卑职已派了两个机灵的兄弟盯着，暂时没什么动静。那孙二的摊子，收得早，人也不知去向。”
苏砚点点头，目光却投向御街主干道。此刻，这里已成了灯的海洋。
“棘盆”灯山巍然矗立，彩缯结扎出亭台楼阁、神仙人物的轮廓，内里千百盏灯烛齐明，光华耀目，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官府设立的“灯市”更是绵延数里，各色灯品争奇斗艳：走马灯旋转不休，绘着西厢拜月、昭君出塞的故事；琉璃灯晶莹剔透，光晕迷离；罗帛灯轻薄如翼，其上绣着花鸟虫鱼，精巧绝伦；更有巨大的龙灯、鳌山灯，气势恢宏，象征着国泰民安，五谷丰登。
仕女们身着鲜丽衣裙，手持闹蛾、玉梅、雪柳等饰物，笑语盈盈，结伴游赏。少年郎们则多在猜灯谜的摊子前驻足，或凝神思索，或高声争论，猜中者赢得一盏小花灯，便能引来同伴羡慕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酒香、食物香气和女眷们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
“真真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张茂看着眼前盛景，忍不住低声感慨，他虽是个粗人，此刻也被这极致的繁华所感染。
苏砚微微一笑，心境也稍觉开阔。或许，桃符与灶码之事，真的只是年关忙碌中的些许意外巧合。
两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不时有相识的商贩、街坊与苏砚打招呼，送上几句吉祥话。苏砚也一一含笑回应。
行至一处售卖“绢灯”的摊子前，苏砚停下脚步。这家的灯笼做得别致，灯罩上绘着精细的工笔花鸟，或是写意的山水小品，灯光明亮而柔和。他想起周家小姐今日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微动，便挑了一盏绘着喜鹊登梅图样的精致绢灯。
“大人这是……”张茂有些疑惑。
“周家今日受惊，送盏灯去，也算安抚之意。”苏砚淡淡道。此举既是示好，或许也能借此机会，再探一探周家的虚实。
张茂恍然，赞道：“大人心细。”
就在苏砚付钱之时，身旁一个正在挑选灯笼的年轻书生忽然“咦”了一声，提起手中一盏鲤鱼灯，对着摊主道：“老板，你这灯……里面的蜡烛，颜色怎地如此之红？”
苏砚循声望去，只见那书生提着的鲤鱼灯内，烛火跳跃，光晕却并非寻常的暖黄，而是透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浓郁的橘红色，将鲤鱼灯照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凑过来一看，也愣住了，挠头道：“这……这小人也不知啊。蜡烛都是统一从‘陈记烛坊’进的货，往日并无这般颜色……”
苏砚心头那根刚刚松弛的弦，又悄然绷紧。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自己刚买的这盏绢灯，灯内蜡烛燃烧正常，是温暖的黄色。
“许是……许是蜡烛里掺了什么东西，或是灯罩绢帛的颜色映的？”张茂在一旁猜测。
那书生闻言，提着灯左右看了看，橘红色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影子。他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不吉利，便将灯还给摊主，另选了一盏。
苏砚却记下了“陈记烛坊”这个名字。
离开灯市，转向通往周家宅院的街道。越往里走，游人渐稀，虽然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但比起御街上的喧嚣，此地显得安静许多。
周府门前，新换的桃符鲜红夺目，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光晕洒在台阶上。奉命盯守的衙役从暗处闪出，低声禀报并无异常。
苏砚示意张茂上前叩门。片刻后，门房开门，见是去而复返的苏砚，连忙通报。
出来迎接的仍是周明薇。她已换了一身海棠红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朵新剪的绒花，在灯笼光下，容颜更显娇丽，只是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忧色，在见到苏砚手中的绢灯时，化为了些许惊讶。
“苏大人，这是……”
“适才逛灯市，见此灯雅致，想着今日府上受扰，特送来给小姐赏玩，聊作压惊之意。”苏砚将灯递上，语气温和。
周明薇微微一怔，随即接过灯笼，灯光明亮，映得她脸颊微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低声道：“多谢苏大人美意。”她顿了顿，似乎想请苏砚入内奉茶，又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府内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以及一个妇人低低的劝慰：“老爷，放宽心，许是意外罢了……”
周明薇脸色微变，忙道：“家父身体略有不适，不便待客，还望苏大人见谅。”
“无妨，周掌柜保重身体要紧。”苏砚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走出不远，他回头望去，只见周府大门已缓缓关上，那盏喜鹊登梅绢灯的光晕，在门缝中一闪而逝。
“大人，可看出什么？”张茂低声问。
苏砚沉吟道：“周小姐似有难言之隐。周掌柜抱恙，恐怕不单是身体不适那么简单。”他回想起周府内隐约的对话，“放宽心，许是意外罢了……”这更像是在安抚某种不安的情绪。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廨所的路上。路过一条暗巷时，苏砚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巷子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异样的红光一闪而过，如同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他猛地停步，定睛看去，巷内漆黑一片，空无一物。
“大人？”张茂警觉地按住了刀柄。
“……无事。”苏砚收回目光，心中那不安的预感却越来越清晰。
桃符惊裂，灶码掉落，异色烛光，周家隐忧，暗巷红影……
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这根线，就隐藏在这汴京城万家灯火、普天同庆的除夕之夜深处。
他抬头望向夜空，零星的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脸上，冰凉。
这个年，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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