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码头的喧嚣带着一股粗粝的生命力,与箔场商铺的算计、周府内宅的压抑截然不同。扛包的力夫喊着号子,沉重的麻袋压弯了脊梁;船老大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吆喝着卸货清舱;税吏捧着册子,眯眼核对着货物与税单,间或爆发出一两声争执;售卖热汤饼、胡辣汤的摊贩在寒风中拢着袖子,招揽着匆匆过往的苦力与客商。
苏砚压低斗笠,看似漫无目的地沿着河岸行走,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一艘艘停泊的货船。船帆上的标记、船身的吃水线、装卸的货物种类、船工水手的举止谈吐,都能透露出许多信息。他要找的,是关于海商金不换,或者说,是可能与锦绣货栈、与石胆矿有牵连的福建海商的线索。
他在一处专泊闽浙船只的码头区放缓了脚步。这里的船只形制与内河船略有不同,船头更尖,帆索更密,船身常带着远航留下的风浪痕迹与盐渍。空气中也多了些海腥味与特有的香料气息。
一个蹲在石阶上、就着滚水啃着冷硬炊饼的老船工引起了苏砚的注意。老人脸上刻满风霜,眼神却依旧清亮,正跟旁边几个年轻后生讲着“去年下南洋遇着大黑风”的惊险故事。
苏砚走近,在摊子上要了碗热腾腾的鱼羹,顺势在老人旁边坐下,状似随意地搭话:“老丈,这码头上,福建来的船多吗?听说有个做大生意的金老板,也是福建人?”
老船工瞥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像个打听门路的行商,便咽下口里的饼,含混道:“福建船?常有。金老板?哪个金老板?跑船做买卖的,姓金的多了去了。”
“就是那个‘金玉满堂’商行的金不换,金老板。”苏砚舀了一勺鱼羹,吹着热气,“听说他生意做得大,路子野,不知道他的船队最近可到汴京了?”
听到“金玉满堂”和“金不换”的名字,老船工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旁边几个听故事的年轻后生也互相看了看,没再接话。
“金大官人啊……”老船工咂咂嘴,语气变得谨慎起来,“那可是大人物,他的船队挂着‘金’字旗,气派得很,不常在这片小码头停靠,多在城东的卸石场那边,那边水深深,能泊大船,卸货也方便。咱这老骨头,可凑不到跟前去。”
城东卸石场?那是大宗建材、矿石卸货的区域。
“金老板最近还在京里吗?年前听说他北上了。”苏砚继续试探。
“这咱可说不准。”老船工摇摇头,“大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过……”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前些日子,倒是听卸石场那边的弟兄嚼舌头,说金老板船队里有人私下打听过,京畿附近有没有出产上等‘丹青料’的矿,特别问了有没有一种……一种颜色暗红、带血丝的伴生石,说是南边的大主顾点名要,价钱开得极高。”
丹青料是画师对矿物颜料的雅称。暗红带血丝的伴生石——正是周永笔记中描述的最上品朱砂矿胚特征!
苏砚心中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哦?还有这种稀罕物?那他们打听到了吗?”
“那就不知道了。”老船工摇头,“不过,金老板手下的人做事……有时候不太讲究。年前有伙儿本地的‘石炭牙人’(煤矿中介),好像因为矿上的事儿跟他们的人起了龃龉,后来……后来那伙牙人就再没在码头上出现过,听说回老家去了。”他话里有话,带着一丝忌讳。
强行夺取或排挤竞争者?这倒是符合一个背景复杂、手段狠辣的海商作风。
又闲聊几句,见再问不出更多,苏砚留下几文钱,谢过老船工,起身离开。他没去城东卸石场,那里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他转而走向码头管理胥吏办公的“排岸司”小屋。
排岸司的胥吏负责记录船只进出、货物种类、收取泊税,消息最为灵通。苏砚亮出腰牌,直接找到了一个相熟的小吏。略过案件细节,只说是查问福建海商金不换船队近期的动向。
那小吏见是苏砚,不敢怠慢,翻出厚厚的记录册。“回苏大人,金玉满堂的船队,腊月二十有三艘大船抵京,停泊在卸石场丙字码头。报验的货物主要是香料、苏木、犀角、珍珠、以及一批‘番矿颜料’。卸货后,其中两艘于腊月二十八空船离港南下,说是赶回程风信。还有一艘……暂时未动,说是等待装运一批北货。”
“等待装运北货?”苏砚追问,“可知是何货物?货主是谁?”
“这……”小吏翻看了一下记录,“报备单上写的是‘待定’,货主……挂的是锦绣货栈的名头。说是等货备齐再具体申报。”
一艘海船,在年关时节滞留码头,等待锦绣货栈的货物?这绝非寻常!那批“番矿颜料”中,是否就混有他们从其他地方搜罗来的、用于试验或掺假的特殊矿物?而等待装运的“北货”,会不会就是他们从周家矿脉图志中选定目标后,准备开采或已经得手的矿石?甚至……是那些已经配制好的危险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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