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的元宵节，比往年更添了几分虚浮的热闹。新年的余韵尚未散尽，汴京的旨意又加征了一笔“赡军绢”，乐平县的街巷里，虽也挂起了各色灯笼，孩童手中提着的纸鸢鱼灯却明显比往年少了几分鲜亮，多了些修补的痕迹。然而，对于县学里的年轻学子们而言，这些许的沉重似乎被节日的欢愉和青春的躁动轻易掩盖了。
县学位于城东，毗邻文庙，清幽雅致。正月十五这日，按照惯例，学子们会在学正和训导的带领下，举办一场小规模的“灯谜会”，既是应景，也稍作联谊，算是苦读年前的一点调剂。
县令苏砚并未亲自到场，只循例让主簿送去了一些笔墨纸砚作为彩头。他案头的卷宗堆积如山，开春的税赋、水利、田亩纠纷，哪一件都比学子们的游戏要紧。张茂倒是被学正特意邀请去帮忙维持秩序，毕竟有上百号年轻人聚集，以防万一。
灯谜会设在县学的明伦堂前院。天色将暮未暮时，数十盏学子们自制或从家中带来的精巧灯笼已然挂起，绢的、纸的、羊角的，绘着山水、花鸟、仕女，或写着吉祥诗句。烛光透过各色灯罩，在青砖地上投下温暖而朦胧的光晕。猜谜声、笑语声、偶尔因争论谜底而起的喧哗声，混杂着炭火盆里毕剥的轻响，倒也显得生气勃勃。
张茂按着腰刀，带着两名衙役，站在院角的阴影里，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全场。他注意到学子们三五成群，大多兴致高昂，但也有几人显得格格不入。比如独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对着盏素白灯笼出神的青衣学子顾文修，他是县学里有名的才子，家境清寒但学业优异，只是性情孤高，甚少与人往来。又比如被几个富家子弟簇拥着、笑声最为响亮的锦袍少年李兆庭，其父是本地数一数二的绸缎商，与州府官员也多有往来，李兆庭在县学里便有些跋扈。
还有一位女子，虽未直接参与猜谜，却吸引了院内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她是学正周夫子的独女，周清芷，年方二八，因母亲早逝，常随父亲住在学舍后院。此刻她正带着一名小婢，安静地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的热闹，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灯火映照下，她容颜清丽，气质婉约，宛如一株空谷幽兰。张茂隐约听闻，顾文修似乎对周小姐有些倾慕，曾因借阅典籍之事去过几次后院，但也仅限于此。
夜色渐深，猜谜到了高潮，最精巧的几盏灯笼和难度最高的谜题被留到了最后。其中有一盏六角宫灯，以浅粉绸缎为面，绣着缠枝并蒂莲，做工极为精细，据说是李兆庭从家中带来，灯下垂着的彩笺上谜面也颇为雅致：“明月半隐云脚下，残花双落马蹄前。（打一字）”
学子们围拢猜度，一时未能解出。李兆庭颇有些得意，目光却不时瞟向廊下的周清芷。
这时，一直沉默的顾文修忽然从梅树下走出，来到灯前，清冷的声音不大，却让周遭安静了一瞬：“是个‘熊’字。”
众人细思，明月半隐为“厶”，云脚为“匕”，合为“能”；残花双落指“艹”去其双，余“四点”（灬），马蹄形似“月”却指代“四点”下之形，合起来正是“熊”字。谜底揭开，精妙绝伦，顿时引来一片赞叹。
李兆庭的脸色却沉了沉，强笑道：“顾兄好才思。这盏灯，便归你了。”话虽如此，眼神却无多少善意。
顾文修微微颔首，并无喜色，只是伸手去取那盏并蒂莲宫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灯穗时，异变突生！
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颇为强劲的穿堂风猛地刮过院落，吹得众多灯笼剧烈摇晃，烛光乱颤！那盏并蒂莲宫灯被风吹得旋转起来，系着的彩笺飞扬。
紧接着，靠近院墙阴影处，一盏原本静静悬挂的、不大起眼的圆形素纱灯笼，像是被风吹脱了系绳，竟直直坠落下来，“噗”地一声轻响，正掉在顾文修脚边不远处！
纱罩破裂，里面的烛火顷刻引燃了轻薄的纱帛！
“走水了！”有人惊呼。
然而，比火苗更快的，是灯笼燃烧时，从破裂的纱罩内飘落出来的一样东西——那不是寻常的谜笺，而是一条尺许长、两指宽、质地细密的殷红绸带！
红绸飘飘悠悠，落在尚未完全燃起的火光旁，异常刺眼。
离得最近的顾文修下意识地弯腰，用衣袖拂开将熄的火苗，捡起了那条红绸。
火光映照下，只见红绸之上，以笔墨工工整整、却力透绢背地写着一行诗句，墨色乌黑，在血红底子上触目惊心：
“红绸系孽缘，元宵断肠天。灯笼照孤影，血债终须还。”
诗句下方，没有署名，却画着一个极其简易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点着三个小点，呈倒三角形排列。
顾文修的手猛地一颤，脸色在摇曳的灯火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方才解谜时的淡然消失无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深切的恐惧。
周围的学子们也看到了红绸上的字，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和面面相觑。这绝非节日玩笑！那诗句中的“孽缘”、“断肠”、“血债”，字字带着不祥的诅咒意味！
张茂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上前，从顾文修手中接过了那条红绸。触手细腻冰凉，确是上好的绸料。字迹工整有力，绝非仓促可成。而那个古怪的图案……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灯笼是谁的？”张茂沉声喝问，目光如电扫过在场学子。
无人应答。学子们脸上多是茫然与惊疑。这盏素纱灯笼样式普通，并无特殊标记，混在数十盏灯笼中，确实难以分辨主人。
张茂迅速安排衙役控制现场，安抚学子，并让人小心查看其他灯笼有无异常。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红绸，那“血债终须还”五个字，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一份宣言，一份预告，一份被精心隐藏在元宵欢庆下的……杀意。
他猛地抬头，看向脸色依旧苍白、魂不守舍的顾文修，又看向不远处廊下，同样被这突发状况惊得掩口、花容失色的周清芷，最后，视线掠过脸色阴晴不定、眼神复杂的李兆庭。
乐平县学的这个元宵夜，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一场始于朦胧情愫，却骤然被血色谜语撕裂的悬案，就此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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