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明伦堂的灯火比平日亮得久了许多。本该散去的学子们被暂时留在了前院厢房,由学正周夫子和几位训导安抚着,但低低的议论声和不安的情绪仍如水面下的暗流,悄然涌动。衙役们已经接管了现场,将那盏烧毁的素纱灯笼残骸、飘落的红绸,以及院中所有灯笼都仔细检查、登记。
张茂第一时间派人回衙禀报。当苏砚带着寒意踏入这弥漫着诡异气氛的学舍时,已是亥时三刻。他先对惊魂未定的周学正简单致意,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张茂呈上的证物上。
那条殷红绸带在临时搬来的书案上铺开,血色的底,乌黑的字,在数盏油灯的照耀下,更显出一种刺目的、不祥的艳丽。苏砚没有立刻触碰,而是俯身,仔细端详。
绸料是上好的湖州软缎,光滑细腻,并非寻常学子能用得起。墨迹浓黑,微微凸起,用的是上等松烟墨,书写时蘸墨极饱,笔锋圆润中藏着一股压抑的劲力,绝非女子娟秀的笔迹,也非寻常市井之徒的潦草。
诗句的内容他已听张茂复述,此刻亲眼所见,更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股冰冷的恨意与决绝。“孽缘”、“断肠”、“血债”,指向性极强,明显是针对某个或某些特定对象。而“元宵”点明了时间,这既可能是预告,也可能……是纪念。
“血债终须还。”苏砚轻轻念出最后一句,目光落在那行字下方的图案上——一个圆圈,内里三点,呈倒三角排列。这图案线条简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不像是文字,也不像常见的花押或标记。
“可有人认得这图案?”苏砚问向一旁脸色发白的周学正和几位训导。
众人皆是摇头。周学正捻着胡须,皱眉道:“回县尊,此等图案,绝非经典所载,也不似寻常书画闲章。倒像是……像是某种私密的暗记,或是……”
“或是什么?”
“或是民间某些不入流的社、会,所用的标识。”周学正说得含蓄,但苏砚明白,可能指的是某些秘密结社或江湖帮派。
苏砚不置可否,又看向张茂:“顾文修呢?”
“在隔壁厢房,由赵书吏陪着。”张茂低声道,“他情绪似乎很不稳定,拿到红绸时反应极大。卑职已询问过,他说从不认得此物,也不知这灯笼是谁的,但……”
“但什么?”
“但他看到那诗句和图案时的惊恐,不似作伪。而且,”张茂顿了顿,“有学子私下告诉衙役,顾文修近来似乎心事重重,有时在学堂会独自发呆,曾有同舍生听到他夜半梦呓,喊过‘不是我’、‘别来找我’之类的话。”
梦呓?苏砚眼神微动。这顾文修身上,显然藏着秘密。
“李兆庭呢?”
“李公子倒是镇定许多,但言语间对顾文修颇多微词,暗示顾文修性情孤僻古怪,或与什么不干净的事有牵连。他还说……”张茂看了一眼周学正,声音更低,“说顾文修对周小姐,似乎有些非分之想,曾试图以请教诗书为名接近后院。”
周学正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忧虑,却未出言反驳,只是叹了口气。
苏砚将目光投向廊下方向,周清芷早已被婢女扶回后院休息。“周小姐可受到惊吓?”
“受了些惊,已服了安神汤。”周学正忙道,“小女自幼体弱,胆子也小,让县尊见笑了。”
苏砚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那堆灯笼残骸旁。素纱灯笼已烧得只剩竹篾框架和少许焦黑的纱帛碎片,做工普通,县城里好几家灯笼铺都能买到。关键是,它是如何混入学子们的灯笼中,又恰好在那阵风后掉落燃烧?
“起风时,可有人注意到这灯笼附近有何异常?”苏砚问在场的几名衙役和当时站得近的学子。
一名衙役回忆道:“风来得突然,大家都顾着护住自己的灯笼,或是看那些摇晃得厉害的,这盏灯挂在靠墙的角落里,并不起眼。好像……好像是在风最大的一阵,它自己就掉下来了。”
自己掉下来?系绳松脱?还是……有人做了手脚?
苏砚仔细检查了悬挂灯笼的那段树枝和地面,并无明显人为切割或拉扯的痕迹。当然,若是手法巧妙,也可不留踪迹。
“所有灯笼的谜笺都检查过了?”
“都查了,再无类似红绸。其他都是寻常谜题或诗词。”张茂答道。
也就是说,目标明确,只此一份。这份“血诗”是要给特定的人看,还是要在特定场合公之于众?
顾文修是第一个看到内容的人,他的反应说明他读懂了其中的威胁,至少是部分读懂了。那么,这“孽缘”和“血债”,是否与他有关?
苏砚让张茂将红绸、残骸等物证仔细收好,准备带回衙门详细检验。他决定亲自见一见顾文修。
厢房内,灯火如豆。顾文修独自坐在椅中,双手紧握放在膝上,指节泛白。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涣散,听到开门声,才猛地惊醒般抬起头,看到苏砚,连忙起身行礼,动作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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