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周家的命令下达不过两个时辰,张茂派出的眼线便传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周学正将自己关在书房已近半日,期间只让小翠送过一次饭食,水米几乎未动。书房内隐约传出压抑的、似哭泣似叹息的声音。更蹊跷的是,黄昏时分,周学正竟独自一人,未带任何仆从,从县学后门悄然离开,脚步匆匆,方向却不是回家,而是朝着城西那片坟冢散布的荒郊而去!
苏砚接到禀报,毫不迟疑,立刻带着张茂和两名亲信衙役,远远辍了上去。他预感,这位饱受内心煎熬的学正,或许要在亡者坟前,吐露那压抑已久的秘密。
残阳如血,将城西乱葬岗的枯树荒冢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寒鸦归巢,发出刺耳的啼叫。周学正停在一座不起眼、却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土坟前。坟前石碑上刻着“慈父吴公讳友仁之墓”,正是那枉死的吴管事!
周学正佝偻着背,在坟前静立良久,仿佛一尊石像。寒风吹动他灰白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衫,更显孤寂苍老。终于,他缓缓跪下,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喉中发出嘶哑的、仿佛从肺腑中挤出的悲鸣:
“友仁……老友……我对不住你啊……”
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在坟前的冻土上。
“我枉读圣贤书,枉为人师表……眼睁睁看着你遭毒手,却……却不敢言,不敢查……我护不住清芷,也护不住你这忠仆……我……我是个懦夫!是个罪人!”
他压抑的哭声在荒郊暮色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苏砚示意张茂等人留在远处警戒,自己缓步走上前去。脚步声惊动了沉浸于悲痛中的周学正,他猛地回头,看到苏砚,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眼中交织着惊恐、羞愧,还有一丝解脱般的茫然。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跪坐太久,腿脚酸麻,踉跄了一下。苏砚伸手扶住他,触手冰凉。
“周夫子,”苏砚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吴管事泉下有知,亦不愿见你如此自责。但真正的告慰,是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凶手伏法,而非在此独自垂泪。”
周学正浑身一颤,避开苏砚的目光,老泪纵横:“县尊……您……您都知道了?”
“知道吴管事是被人谋害,知道他是因为发现了有人窥伺、意图不轨于周小姐而遭灭口。”苏砚直视着他,“还知道,你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你隐忍不发,甚至悄悄打发走可疑仆妇,是为何故?是畏惧那‘三爷’的权势,还是……另有苦衷?”
“三爷……”周学正喃喃重复这个名号,脸上露出深刻的恐惧与厌恶,“是他……定是他!那恶魔!”
“将你所知,尽数告知本官。”苏砚扶他在一块避风的石头上坐下,“唯有知晓全部,方能破局,才能真正保护周小姐,为吴管事伸冤。”
或许是积压太久,或许是在亡友坟前终于卸下心防,周学正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事情始于宣和三年秋,周清芷的母亲,周夫人赵氏病重弥留之际。当时周学正为给夫人延医问药,几乎耗尽家财,心力交瘁。就在此时,有人通过一位州学同年的关系,引荐了一位“医术通神”的游方道人,称能治疑难杂症。那道人形貌清癯,自称“玄微子”,用药施针,起初确让周夫人病情略有起色。周学正感激不尽,奉为上宾。
“后来……后来我才渐渐察觉不对。”周学正痛苦地闭上眼,“那玄微子对清芷……过于关注。时常借故为她‘诊脉祈福’,言语间多探问其生辰八字、日常喜好,尤其是……索要她贴身用过的旧物,说是要‘借气引药’,助夫人康复。我虽觉不妥,但为救内子,一时糊涂,便……便默许了清芷给了他几样旧手帕、用秃的毛笔之类。”
苏砚心中一沉。这“玄微子”索要少女贴身旧物的行径,与“三爷”指使李兆庭盗取首饰如出一辙!难道这“玄微子”就是“三爷”,或者与他同出一脉?
“不久,内子还是……还是去了。”周学正声音哽咽,“那玄微子便告辞离去,临行前还索要了重金作为酬谢。我虽悲痛,但也只当遇人不淑,医道有限。谁知……谁知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夫人去世后约半年,周学正陆续收到匿名书信,信中不仅详述了当初玄微子为周清芷“诊脉”时的一些私密细节(有些甚至周学正本人都不清楚),还夹带着当初给出的那几件旧物中的一两样,作为威胁。信中要求周学正利用其学正身份,在县学中“行些方便”,比如在某些童生试、岁考中,对特定学子“高抬贵手”,或者提供考题动向。若不从,便将“周家小姐与游方道人私下往来,借气疗亲,有损清誉”之事宣扬出去。
“他们……他们毁我清芷名节,比杀了我还难受!”周学正握紧拳头,骨节发白,“我……我起初严词拒绝,但他们随后便让清芷‘病’了一场,昏迷数日,汤药不进,郎中束手。紧接着,吴管事就……就‘意外’落水了。他们还送来吴管事生前常用的一枚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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