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放亮，驱散了李府的惊惶与混乱，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衙役们有条不紊地勘验着现场，护院和下人们被分隔询问，李员外由管家陪着，坐在前厅，脸色依旧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参茶。
苏砚立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那颗黑色药丸的初步验看结果。药铺坐堂的老大夫被紧急请来，捻着药丸碎片嗅闻、舔尝（极微量），又用银针、灯火反复测试，得出的结论是：此丸以曼陀罗花籽、闹羊花、微量乌头等数味药材混合蜂蜜、松脂等物制成，气味甜腻辛辣，有强烈的致幻、麻痹之效，若大量吸入或误食，可致人晕厥、产生幻觉，甚至昏迷。其中似乎还掺有某种特制的动物腺体分泌物，具体来源不明。
“此非寻常迷香，配方颇为古僻，药性猛烈。”老大夫捻着胡须，心有余悸，“若是放在密闭之处点燃，或碾碎挥发，纵是壮汉，吸上几口也难免瘫软。这贼人……用心歹毒啊。”
不是迷晕人，就是用来做某种强力标记，甚至可能是控制伶鼬的某种强化刺激物。苏砚将药丸小心收好，命人将老大夫送回去，并嘱咐其保密。
书房内，张茂正带人仔细检查那尊唐代鎏金铜佛像。佛像高约尺余，造型古朴，鎏金多有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胎。一名专精机关消息的老衙役正围着佛像上下查看。
“县尊，”老衙役见苏砚走近，指着佛像底座与莲台的连接处，“您看这里，有极细微的缝隙，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寻常看不出，但若受力不当，或触动某个特定位置……”他用一根特制的细长铜针，轻轻探入缝隙某处，稍一用力。
“咔。”
一声与昨夜几乎一模一样的轻微机括声响起！佛像纹丝未动，但老衙役却示意苏砚仔细听。
苏砚凝神细听，果然，在那声“咔”之后，佛像内部似乎传来极其微弱、如同砂砾滚动的“沙沙”声，持续了约两三息，便归于寂静。
“是防盗的‘响砂机关’。”老衙役解释道，“底座内有空心夹层，放入干燥的细沙或铁砂。若有人试图搬动、强撬，或者像昨夜那畜生触动某个隐藏的平衡机括，砂子流动，发出声响，虽不能伤敌，却能示警。这李员外，倒是个谨慎的。”
原来如此。并非什么致命陷阱，只是示警装置。但正是这声意外的响动，惊走了伶鼬，打乱了贼人的计划，也留下了关键证据。
“可能看出触动机关的具体位置或方式？”苏砚问。
老衙役摇头：“机括极其精巧隐蔽，需拆解方能明了。但从那皮圈上工具和伶鼬意图放置药丸的位置看，贼人似乎并非想搬走佛像，而是想将药丸粘附或塞入佛像底座某处。或许……他们知道这佛像有机关，想利用机关动作来激发药丸？或者，那药丸本身就需要某种震动或摩擦才能生效？”
苏砚看着佛像，陷入沉思。贼人的目标不是盗窃这尊佛像，而是要在佛像上做手脚。做什么手脚？下毒？标记？还是其他？
“仔细检查佛像全身，尤其底座、莲台、背光等处，看有无新旧刻痕、孔洞，或者……是否被人提前做过手脚。”苏砚吩咐。也许，这尊佛像本身，就是贼人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另一路衙役，则沿着伶鼬可能逃窜的路线仔细搜索。墙砖小孔、夹道杂物、后巷地面……很快，他们在后巷靠近排水沟的潮湿泥地上，发现了几个极浅的、带血点的小爪印，以及几撮脱落的灰白色绒毛。
“追！”张茂精神大振，立刻带人沿着血迹和踪迹追去。血迹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显示伶鼬受伤不重，但流血未止，且速度明显受到影响。踪迹穿过两条僻静小巷，最终消失在城东南一片杂乱拥挤的贫民区边缘。
这片区域屋舍低矮破败，巷道如蛛网般错综复杂，污水横流，杂物堆积，气味浑浊。血迹在这里彻底消失了。很可能伶鼬钻进了某处巢穴，或者……被其主人接应走了。
张茂命人封锁这片区域的主要出口，然后带人逐户进行低调的排查访问，重点询问是否见到受伤的“白老鼠”或“大松鼠”模样的动物，或者听到异常的动物叫声，又或者有无生面孔在此处匆忙出入。
贫民区人口密集，环境混乱，排查进展缓慢。但张茂相信，那只受伤的伶鼬带着特殊气味和血迹，其主人若要接应或处理，不可能完全不露痕迹。
与此同时，对孙货郎的监视也骤然收紧。昨夜李府事发后，孙货郎家的灯亮了半宿，今日一早，他却如同往常一样，挑着货担出了门，沿街叫卖，神色如常，甚至还在老主顾那里赊了包糖豆。
但暗处的眼睛注意到，孙货郎今日的路线，有意无意地绕过了李府所在的城南区域，且在路过两条通往贫民区的小巷口时，脚步有不易察觉的停顿和张望。他的货担似乎比往日更沉，盖着油布，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苏砚接到这些汇报，判断孙货郎很可能已经知道昨夜失手，正在观察风声，甚至可能准备接应或转移。他命令张茂，对孙货郎的监视升级，一旦他有异常交接、藏匿物品或试图逃离的举动，立刻拿下。但对那对驯猴兄妹的追捕，仍是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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