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接过那份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通知的措辞很正式，理由也很充分——说是为了全面了解地方金融机构对重大项目的信贷支持情况，优化金融监管政策。
但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份通知就是冲着那条非正式记录来的。
有了这份正式的通知，欧阳菁的口头协调贷款就不再是一个停留在内部讨论阶段的模糊线索，而是一个进入了正式行政程序的明确议题。
田国富放下通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照在桌面上摊开的那份通知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田国富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字上，而是落在了窗外某个不确定的远方。
“老刘，这份通知是哪天发出来的？”他问。
刘建平说：“是昨天下午发出来的，今天早上正式送达各单位。我刚才查了一下，通知在发往纪委之前，已经先行送到了省政府相关职能部门和京州市政府。”
田国富说：“那就意味着京州那边可能比我们更早知道这个消息。”
刘建平点了点头：“应该是的。李达康同志那边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李达康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李达康的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田书记，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呢。那份调研通知，您看到了吗？”
田国富说：“看到了。你那边收到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李达康说：“今天早上刚收到，通知里的措辞虽然比较官方，但谁都知道这份调研的重点是什么。”
“我现在担心的是，如果调研组在调研过程中发现了那条非正式记录的原始载体，这件事的性质就会从程序性问题变成一个实质性的问题。”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达康同志，你现在能确定那条非正式记录的原始载体到底存在不存在吗？”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我让欧阳菁去核实过，她说她记得当时确实有人在会议纪要的附页上记过一笔，但那是个人行为，不是正式的档案记录。”
“如果那段附页没有被销毁，那就确实存在一个实物的载体。”
“但如果已经销毁了，那就只剩下口头传说了。”
田国富说：“那就先假设它还存在，你让欧阳菁那边做两手准备——如果调研组要求调阅相关材料，就按正常程序提供，不要刻意隐瞒，也不要主动提供。”
“我们这边会按正常程序配合调研，不会给调研组任何额外的把柄。”
李达康说：“好，我明白了，谢谢田书记。”
挂了电话之后，田国富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调研通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他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明亮的阳光里，心里那些念头像水面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又被他一圈一圈地收拢回来。
六月十七日上午，沙瑞金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棂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田国富坐在沙发上，把那份调研通知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推到沙瑞金面前：“瑞金书记，这是省政府昨天发下来的调研通知，重点是要对京州城市银行的贷款业务进行专项调研，光明峰项目相关的贷款记录是重点关注的内容之一。”
沙瑞金拿起那份通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这份通知的措辞很克制，用的是‘专项调研’的名义，而不是‘专项检查’或‘专项审查’。”
“这说明王省长目前还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硬，他需要保持一个程序上的合理性。”
“但如果调研过程中发现了足以支撑进一步行动的线索，这个合理的名义随时可以升级为更正式的手段。”
田国富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那条非正式记录的原始载体——如果它确实还存在——会不会在调研过程中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这件事就会从一个程序性问题变成一个实质性的大问题。”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国富，你觉得那条非正式记录的原始载体，被销毁的可能性有多大？”
田国富想了想：“如果按正常逻辑，一个非正式的记录者在写下那段文字之后，应该会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带有风险的事情，要么当场销毁，要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保存起来。”
“如果是前者，那就意味着原始载体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口头传说。”
“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有人手里握着一样可以改变局面的东西。”
沙瑞金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他的语气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现在应该已经感觉到有人在找他手里的东西了。”
田国富的目光微微一凝：“瑞金书记的意思是……”
沙瑞金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他现在的处境一定非常微妙，他手里握着一样有分量的东西，但他不确定该不该拿出来、什么时候拿出来、拿出来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能给他一个明确的信号，让他觉得安全，他可能会选择主动交出来。”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我明白该怎么做了，我会让人留意京州城市银行内部有没有人最近表现出异常的动向，如果有的话，我会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身份去接触他。”
沙瑞金点了点头：“注意分寸，不要让对方觉得这是纪委在设套，要让对方感觉到这是一种保护。”
六月十七日下午，田国富回到自己办公室之后，把刘建平叫了过来。
“老刘，有件事需要你帮我去办。”田国富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看着对面的刘建平。
“今天上午我跟沙书记那边碰了一下，我们判断在京州城市银行内部，很可能有人在那笔贷款的口头协调发生之后，私下做了一份非正式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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