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花海的清晨,比以往安静了许多。
没有阿九的喊声,没有阿笑的笑声,没有阿风的催促声,没有阿慢慢悠悠的脚步声。只有风吹过透明枝叶时发出的沙沙声,轻得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九个魂还在睡。
阿九躺在最粗的那株树干下,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阿笑蜷在他脚边,身体缩成一团,脸上没有笑,只有疲惫。阿泪的脸埋在手臂里,偶尔抽动一下,像是还在哭,但已经哭不出声。阿风蜷成一团,腿还在微微发抖。阿慢慢慢地翻了个身,翻得比平时还慢。阿树趴在地上,手指抠在土里,一夜没动过。阿默身上还是没有光,就那么躺着,像一具雕塑。阿实满脸的血已经干了,但憨憨的笑容没有回来。阿馋抱着那把碎茶壶,碎瓷片扎在他手里,伤口已经结痂。
林婉晴坐在它们中间,一夜没合眼。
她看着阿九皱紧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手触到他额头的瞬间,阿九的身体颤了一下,眉头又皱了起来。
“姐……”
他在说梦话。
林婉晴低下头,凑近听。
“姐……别怕……我们在……”
林婉晴的眼泪又要涌上来,但她忍住了。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温的,不那么烫了。
念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它们在恢复。”念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林婉晴点头。
“要多久?”
念看着那九个魂,看着它们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光。那光比昨晚亮了一些,但还是很微弱,像九盏快要熄灭又被重新点燃的灯。
“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七天,也许更久。”
林婉晴沉默。
念继续说:“邻在养它们。那点光,够它们活过来。”
林婉晴转头看着那株最矮的小树。树根处的泥土里,那点光已经看不见了,但小树身上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那金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他还在。”林婉晴说。
念点头。
“在。一直都在。”
远处,茶树旁,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面前摆着两只茶碗。一只空的,一只满的。满的那只茶碗里,茶汤清澈,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就这样坐着,从昨晚坐到现在。
守井人端着一壶新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凉的。”他指着那只空碗。
曦点头。
“他知道。”
守井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碗凉茶倒掉,从壶里倒出一碗热的,放在那只空碗旁边。
“热的。等他回来喝。”
曦看着那碗热茶,没有说话。
守井人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
“他回不来了。”曦忽然说。
守井人停住。
曦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三千年,等到了。够了。”
守井人看着她,看着这张和三千年一样年轻的脸,看着这双和三千年一样平静的眼睛。
“那你等什么?”
曦想了想,说:“等他的根长成。等那株小树开花。等他养的那些魂活过来。”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热茶。
“等它们好了,我就回去。”
守井人没有问她回哪儿。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地脉深处,林渊坐在道印前,已经一天一夜。
道印上的裂纹没有再扩大,但也还没有愈合。那些灰白色的液体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他身上的伤已经结痂。那些线虫咬出的伤口密密麻麻,像无数张咧开的嘴。但他没有处理,就那么让它们自己长。
手背上那道光纹还在跳动,一下一下,比以前慢,但很稳。
那是它们在告诉他——我们在恢复。
他闭上眼睛。
“姐,”他轻声说,“再撑一会儿。”
银花海里,太阳慢慢升高了。
阳光透过那些透明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九个魂身上,给它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阿九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枝叶,看着那些透下来的光,看着身边那个一夜没睡的人。
“姐。”
林婉晴低头看他。
阿九咧嘴一笑。那笑容还是很虚弱,但确实是笑。
“你一夜没睡?”
林婉晴点头。
阿九伸出手,想摸她的脸。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垂下去,而是成功贴在了她脸上。
温的。不那么烫了。
“姐,我活了。”
林婉晴笑了。笑着流泪。
“看见了。”
阿九看着她流泪,没有说什么“别哭”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落在自己脸上。
“姐,你的眼泪是温的。”
林婉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阿九也笑了。
身后,传来阿笑的声音。
“你们俩……能不能……别笑了……我还要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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