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总兵府的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将领们凝重不安的面容。副总兵马顺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弃守外围堡寨?郭总兵,这可是太祖皇帝时就建起的防线!未战先退,如何向朝廷交代?”
总兵官郭登负手立于巨大的城防图前,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中微微颤动。图上的大同防区如一张蛛网,外围十二座堡寨如蛛足般伸向北方草原,此刻却被朱笔划上了刺眼的红叉。
“这是陛下的密旨。”郭登的声音沉静如水,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摊在案上,“‘欲擒故纵,诱敌深入’。也先三万铁骑若分散攻打各寨,反倒难尽全功。不如...”
他手指重重点在城防图核心的大同城:“请君入瓮。”
满座哗然。游击将军周贤急道:“可外围堡寨的守军百姓怎么办?还有那些刚分到田产的边军家眷...”
“三日前已开始秘密转移。”郭登打断他,目光扫过众将,“老弱妇孺分批迁入城内,精壮编入民勇。各寨只留疑兵,日举炊烟,夜点火把,做出守备假象。”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也先素来多疑,若各寨皆空,他必生疑虑。唯有让他‘攻克’这些堡寨,才会放心深入。”
马顺仍不甘心:“可万一也先不分兵,直扑大同...”
“那正中下怀。”郭登转身,眼中精光乍现,“城头三十六门霹雳炮已校准射界,专候他大军集结。”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驰入总兵府。信使浑身浴血,呈上沾满尘土的军报:
“瓦剌前锋已破白登山寨,守将刘安...殉国。”
厅内死寂。郭登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冷峻:“传令:各寨按计划后撤,沿途多设绊马索、铁蒺藜。记住,要败得像样,但不能真败。”
次日拂晓,也先在大营接到捷报:连克三寨,缴获粮草无数。
“明军不堪一击!”先锋官巴图尔得意洋洋,“那些寨子一冲即破,守军望风而逃。”
谋士脱脱不花捻着胡须:“大汗,此事蹊跷。郭登是沙场老将,怎会如此不济?”
也先冷笑:“明人最重颜面,定是各寨兵力不足,又不敢弃守,才这般狼狈。”他起身披甲,“传令:全军推进,直取大同!”
瓦剌铁骑如潮水般涌向大同外围。各寨明军稍作抵抗便“溃散”,却总在撤退时留下些诱饵——散落的粮车、遗弃的军械,甚至几箱真正的银锭。
“看来明军真是仓皇逃窜。”也先望着沿途狼藉,终于放下疑虑,“传令:加速进军,三日内必破大同!”
而此时的大同城内,郭登正在做最后部署。
“霹雳炮装填霰弹,专打敌军马队。迅雷铳埋伏瓮城,放近了再打。”老将军亲自巡视每个炮位,“记住,没有号令,一枪不发。”
马顺急匆匆赶来:“总兵,百姓已全部入城,但...但赵家堡还有三百老弱未能及时撤离。”
郭登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瓦剌前锋来得太快,赵家堡被围了。”
众将屏息。周贤忍不住道:“末将愿带五百骑出城接应!”
郭登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此时开城,前功尽弃。”
“可那是三百条人命啊!”
“若大同有失,是三万条人命!”郭登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传令: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
凄厉的号角声从北方传来,赵家堡方向升起滚滚浓烟。城头守军默默垂下头,拳头攥得发白。
当夜,也先大军兵临城下。望着城头稀疏的火把,瓦剌太志得意满:
“郭登老儿,现在投降,本汗饶全城性命!”
城头寂然无声。突然,一声炮响划破夜空,三十六门霹雳炮同时怒吼,火光映红天际。冲在最前的瓦剌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中计!”也先又惊又怒,“传令后退!”
可为时已晚。明军伏兵四起,箭如雨下。等瓦剌军退出火炮射程,已折损三千余人。
郭登在城头冷眼看着败退的敌军,对左右道:“这才只是开始。”
消息传回京师,朱祁镇正在武英殿与群臣议事。听闻大同初战告捷,于谦由衷赞叹:
“陛下神机妙算!也先此番必不敢再小觑我军。”
朱祁镇却无喜色:“也先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传旨郭登:严防夜袭,更要防备也先分兵绕道。”
果然,三日后急报传来:也先留两万兵马围困大同,亲率精骑绕道南下,兵锋直指居庸关。
“来了。”朱祁镇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蜿蜒的长城防线,“传令杨洪:出宣府,截击也先后路。再命朱谦严守居庸关,不可出战。”
商辂忧心道:“陛下,也先此举是否在声东击西?”
“不,他是狗急跳墙。”朱祁镇目光锐利,“大同碰了钉子,便想换个软柿子。可惜...”他轻轻敲打着居庸关的位置,“朕早已备好硬骨头等他来啃。”
秋深霜重,北疆战局如棋局般变幻。而在大同城下,被诱入瓮中的也先大军,正要为他们的轻敌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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