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洒扫一新,静待贵客。东宫其他角落,生活依旧按照各自的轨迹运行,其中就包括东宫东北角,那处被南宫玥(玥儿)私下称为“巧工坊”的偏院。
此处原本是堆放旧物之所,自玥儿对器械产生浓厚兴趣后,南宫瑾便让人收拾出来,专供他研究摆弄。院里常年堆着各种木料、铁片、齿轮、绳索,还有他自己绘制、贴了满墙的奇形怪状的图纸。空气中总弥漫着淡淡的桐油、铁锈和木屑的味道。
此刻,八岁的玥儿正趴在一张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宽大木台前,小脸紧绷,全神贯注地组装着一个结构复杂的木制模型。那模型依稀是某种改进版的纺车,但多了许多连杆和奇怪的偏心轮。他鼻尖上沾了点墨灰,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白嫩却带着几道细小划痕的手臂。
旁边,一个穿着杏色衫子、眉眼伶俐的小宫女正小心翼翼地递着工具,大气不敢出。这是慕容晚晴特意指派给玥儿、手脚麻利又有些胆识的宫女,名唤巧儿,算是勉强能跟上这位小主子跳跃的思路和时不时的“突发奇想”。
“这里……榫头还是太松,受力大了肯定会晃。” 玥儿用小锤子轻轻敲了敲一个连接处,眉头皱得紧紧的,自言自语,“要是能有一种既柔软又有韧性的胶……”
“二皇子殿下,”巧儿忍不住小声提醒,“您都摆弄一上午了,歇会儿吧?娘娘吩咐了,要按时用点心。”
玥儿恍若未闻,拿起一把小锉刀,又开始打磨另一个零件。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盈却略显陌生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女孩声音:
“请问,玥哥哥是在这里吗?”
玥儿手中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院门方向。他在宫中年纪相仿的玩伴不多,除了璃儿,谁会叫他“玥哥哥”?还是个陌生的声音。
巧儿连忙起身去应门。只见院门外站着一位小姑娘,看起来与玥儿年岁相仿,约莫七八岁的样子。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乌黑的头发梳成两个可爱的包包头,各簪着一朵小小的、颤巍巍的珍珠珠花。肌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尤其是一双杏眼,清澈灵动,顾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慧黠与好奇。她身后跟着一位面容和蔼、衣着体面的嬷嬷。
小姑娘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匣子。
“你是……” 巧儿迟疑地问。
“我是楚宣,”小姑娘落落大方地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音清脆,“我爹爹是靖王世子楚瑜。今日随娘亲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说玥哥哥在这儿研究有趣的东西,让我过来看看,顺便……把这个带给他。” 她举了举手中的小匣子。
楚瑜叔叔的女儿?玥儿想起来了。父皇母后和楚瑜世子交情甚笃,楚世子大婚后不久便得了这位千金,取名楚宣,据说极受宠爱。只是他平日醉心自己的“研究”,又常随父母出宫或是在东宫闭门造车,竟从未见过这位世交妹妹。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和零件,用布擦了擦手,走了过来。走到近前,才看清楚宣的模样。小姑娘身量比璃儿稍高些,气质也截然不同。璃儿是娇憨灵动,像只无忧无虑的百灵鸟;而眼前这位楚宣,眉眼间却有一份天然的沉静与通透,那双杏眼看过来时,带着打量和思索,不像个寻常只顾玩闹的孩子。
“楚……宣妹妹。” 玥儿有些生涩地称呼道,他不太习惯与陌生的小女孩打交道,“母后让你来的?有什么事吗?”
楚宣点点头,将手中的紫檀木匣递过去,笑意盈盈:“玥哥哥,这是我爹爹前些日子从南边商队那里得来的小玩意,据说是海外蕃商带来的机巧锁。爹爹说结构挺别致,他一时也没琢磨透怎么开,想起玥哥哥擅长这些,就让我带进宫,说也许玥哥哥会有兴趣看看。”
机巧锁?玥儿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匣子本身并无锁孔,但六面都刻着繁复交错的花纹,隐隐构成某种规律。
“这叫‘六合玲珑锁’,”楚宣在一旁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与有荣焉的小小得意,“据说有三十六道暗榫,顺序错了,或者力道不对,就永远打不开。爹爹试了好几天呢。”
玥儿的心神立刻被这新奇玩意儿完全吸引。他捧着匣子回到工作台前,借着明亮的窗户光,仔细端详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花纹凹槽,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匣子。
楚宣也不见外,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站在他身侧,微微踮脚,同样好奇地看着那匣子。她身上有股淡淡的、似兰似麝的清香,与院里桐油铁锈味混在一起,竟也不显突兀。
“你看这里,” 玥儿忽然指着匣子侧面一处极细微的接缝,“花纹走向在这里断了,但凹槽深浅有变化,这里应该是第一个受力点。” 他完全是研究性的口吻,忘了身边只是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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