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下得绵密而温柔,与北境鬼域那刀刮似的寒风和死寂的荒原截然不同。雨丝如烟似雾,笼罩着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将整个姑苏城浸润成一幅洇染开的水墨画。空气里是湿润的泥土气息、草木清香,还有隐隐的、从深巷人家飘出的饭菜暖香。
玄尘站在一座古朴石桥的拱顶,望着桥下被雨点击出无数涟漪的河水,身上那件在北境沾染了风霜与尘土的青灰色道袍,已被江南的烟雨润湿了一层深色。他并未撑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花白的发髻、清癯的面容上,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离开冰原城已近半月。他绕行千里,穿越阴阳缝隙,终于重返这锦绣人间,这他曾云游、也曾守护过的江南之地。眼前的景致熟悉得令人心头发软,小舟咿呀划过水面的声音、远处茶楼隐约传来的评弹软语、甚至岸边那株老柳树歪斜的姿态,都与他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但心境,已迥然不同。
肩上压着关乎天地存亡的秘密,怀中揣着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青龙印,眼中看惯了鬼域的诡谲与血腥,再回首这人间烟火,竟有种恍如隔世、乃至格格不入的疏离感。那些在桥上匆匆走过、为生计奔忙或悠闲赏景的行人,那些临河窗扉内传出的家常笑语,他们可知晓,在这片安宁的表象之下,正有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暗流,在阴阳的夹缝中汹涌?
玄尘缓缓吐出一口胸中郁气,那气息在微凉的雨雾中凝成淡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他收起那一瞬间的恍惚与感慨,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感怀无用,他此行归来,不是重温旧梦,而是肩负着比当年云游时沉重千倍万倍的使命。
联络道门,整合力量,寻觅麒麟心与上古阵法的线索——这是他与顾清、云逸共同制定的战略中,属于他的那条艰难战线。
他首先去的是苏州城外的“玄妙观”。此观并非道门顶尖大派,但历史悠久,香火鼎盛,观主玉玑子与他师父明镜道人有过数面之缘,算是有几分香火情。玄尘本打算从此处入手,试探如今江南道门对鬼域异变、对黄泉会的了解与态度。
然而,结果却令他心头微沉。
玄妙观殿宇依旧宏伟,香客络绎不绝,钟磬之声悠扬。但观主玉玑子接待他时,虽礼仪周到,言辞客气,眼神中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与谨慎。当玄尘旁敲侧击,提及近年来阴阳不稳、各地时有不祥之事时,玉玑子只是抚须轻笑,言道:“天地有常,四时有序,些许非常之象,或为天道循环之微澜,吾辈修道之人,当静观其变,持心守正即可。” 再深问,对方便推说观中事务繁忙,或谈论起丹道养生、经文义理,将话题轻轻带过。
玄尘能感觉到,玉玑子并非完全不信,也非毫无察觉,而是不愿、或不敢深谈。那是一种明哲保身的圆滑,一种对未知危险的刻意回避。或许,在相对安稳的江南,许多道门中人更愿意相信眼前的太平,不愿去触碰那些可能打破平静的、骇人听闻的“谣言”。
离开玄妙观,玄尘又接连拜访了杭州“抱朴道院”、金陵“栖霞山房”等几处颇有声望的道场。情况大同小异。有的掌门态度更加冷淡,甚至隐含警惕,仿佛玄尘是带来麻烦的不祥之人;有的则顾左右而言他,大谈道门清修,避世无争;还有的,则隐隐透露出对“青阳观遭劫”一事的讳莫如深,似乎那不仅仅是一桩惨案,更是一个令人不愿提及的禁忌。
几次碰壁,让玄尘深刻意识到任务的艰巨。百年过去,道门传承虽未断绝,但许多门派安于现状,耽于清修或世俗香火,对护道降魔的初心已然淡漠。更有甚者,黄泉会百年渗透,其影响恐怕早已如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了许多地方。谁可信?谁不可信?哪句是推诿之词?哪句又是被胁迫或蛊惑后的违心之言?
这比直面鬼域凶险的妖魔更让人心力交瘁。鬼域之敌,明刀明枪;人间之阻,却是软钉子、冷面孔和重重迷雾。
这一日,他来到了镇江郊外,长江之畔的“三茅真君祠”。此处并非大道场,香火也不算最旺,但祠中主持清微观主,乃是玄尘多年前云游时结识的一位旧识。两人曾联袂诛灭过一只为祸乡里的尸妖,算是有些过命的交情。玄尘希望,在这位旧友处,能得到些不一样的回应。
细雨中的真君祠显得格外清幽。玄尘通报后,很快便被引入后堂静室。清微观主已是白发苍苍,比当年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清亮。见到玄尘,他屏退左右,关上房门,脸上并无太多寒暄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凝重。
“玄尘道兄,一别多年,不想在此际重逢。”清微观主示意玄尘坐下,亲自斟了茶,“道兄此行,怕不是为了叙旧吧?近日江南道门中,已有些关于道兄的零星传闻了。”
玄尘心中一凛:“哦?不知是何传闻?”
清微观主压低了声音:“有传言说,青阳观玄尘重出江湖,四处拜访各派,言辞间多涉鬼域、封印、黄泉会等禁忌之事……道兄,并非老道不愿念旧情,只是如今时局微妙,有些话,有些事,恐非我等山野之人所能置喙,亦非我等微末之力所能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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