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集的喧嚣被连绵的秋雨洗刷成遥远的背景。凌锋与小雀儿沿着蜿蜒南下的官道跋涉,翻越最后几道低矮的丘陵。当浑浊的沱江支流被甩在身后,一片被无数水网切割、铺陈在金色稻浪与墨绿橘林之间的巨大城池轮廓,终于撞入眼帘——锦官城。荆州巴蜀之地有数的繁华大邑,蜀锦之乡,橘柚之海,亦是通往南方海州、北方中原、西方群山的重要水陆枢纽。
空气骤然变得不同。死亡走廊的灼热干燥、十万大山的湿冷瘴郁,被一种温润中带着清甜水汽的气息取代。时值深秋,天空是洗练的灰蓝色,层云低垂,细密的雨丝如同银线,无声无息地飘落,浸润着石板路、黛瓦白墙,也浸润着官道两旁一望无际、沉甸甸垂下金黄穗头的稻田。远处起伏的丘陵上,墨绿色的柑橘林连绵如海,饱满的果实压弯枝头,在雨幕中闪烁着诱人的橙黄光泽,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橘皮清冽与稻谷成熟的醇厚气息。更远处,沱江、锦江等数条宽阔的河流如同玉带般交汇缠绕,江面上帆樯林立,大小船只穿梭如织,悠长的船号子声穿透雨幕隐约传来。
“好…好大的城!好多水!好多橘子!”小雀儿踮着脚,贪婪地呼吸着这湿润清甜的空气,连日跋涉的疲惫似乎都被冲淡了些许,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包袱里母亲的骨牌,又望向凌锋。凌锋沉默地望着这座被秋雨笼罩的巨大城池,肩头已被雨水打湿。沉沙枪的油布包裹下透出冷硬的线条,腰间银沙酒囊在行走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锦官城,蜀绣的核心,亦是寻找那位断臂神射、如今可能隐于绣坊的“黄娘子”黄月凝的最大希望所在。但希望如同这漫天雨丝,细密却无处着手。
锦官城的繁华远超百草集。高耸的城墙由巨大的青条石垒砌,雨水冲刷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宽阔的城门洞下,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守城的兵丁穿着半旧的号衣,懒洋洋地查验着路引文书(凌锋用的是听风楼提供的一份假身份“林峰”,小雀儿为“林雀”),目光在沉沙枪上多停留了一瞬,但看到两人风尘仆仆、衣着寒酸,便挥挥手放行。
踏入城内,喧嚣的声浪混合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青石板铺就的主街被雨水冲刷得光亮如镜,倒映着两侧鳞次栉比的店铺幌子:绸缎庄、药材铺、酒楼、茶肆、铁匠铺、当铺……最多的,还是挂着各色“锦绣坊”、“天工绣”、“云霞阁”牌匾的绣庄,门前廊下摆满了五光十色的绸缎样品,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空气中弥漫着丝线、染料、蒸煮食物、酒香、汗味、牲畜气味、以及无处不在的湿润木头气息的复杂混合体。穿着各色衣衫的人流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涌动,油纸伞如同移动的花朵。
寻住处不易。稍好的客栈价格昂贵,且需查验严格。最终,他们在城南靠近锦江码头的一片杂乱区域,找到了一家名为“平安栈”的大通铺客栈。客栈由几栋破旧的木楼围成,住满了三教九流:扛大包的苦力、走街串巷的小贩、落魄的江湖艺人、等待上船的客商……空气中混杂着汗臭、劣质烟草和霉味。两人要了一个最便宜的、仅能放下一张板床的小隔间,窗户对着潮湿阴暗的后巷。
“先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打听。”凌锋将沉沙枪小心地靠在墙角,解开油布,冰冷的枪身似乎也染上了房间的潮气。小雀儿默默铺开薄薄的被褥,动作有些迟缓,连日奔波加上这潮湿的环境,让她脸色有些苍白。
生存是第一要务。听风楼给的元石是硬通货,但不能轻易动用。凌锋的目光投向窗外不远处的锦江码头。
锦江码头,锦官城吞吐货物的咽喉。秋雨淅沥中,江面宽阔浑浊,水流湍急。巨大的货船如同浮动的堡垒,停靠在石砌的码头旁。船板搭起,无数赤着上身、仅穿一条破烂短裤的纤夫,正喊着低沉而雄浑的号子,弯腰弓背,将粗如儿臂的沉重纤绳深深勒进古铜色的肩背皮肉里,奋力将满载货物的船只一寸寸拉离码头,逆流而上!雨水混着汗水在他们油亮的脊背上流淌,每一步都踏在湿滑泥泞的岸边,留下深深的脚印。岸边堆积如山的货物旁,监工模样的汉子披着蓑衣,手持皮鞭,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
“我去码头。”凌锋脱下外衫,露出精赤的上身。八品锻骨后,肌肉线条更加分明,如同铁铸,后背那道从肩胛斜贯至腰肋的巨大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他将外衫递给小雀儿,“你拿着《百草图谱》,去那些绣坊转转,留心…姓黄的女绣娘,特别是…手臂有残疾的。”他刻意避开“断臂”二字。
小雀儿重重点头,将图谱小心收好,又拿出几个在百草集买的粗面饼塞给凌锋:“小心点。”
凌锋踏入雨幕,走向码头。很快,他便成为纤夫队伍中的一员。沉重的纤绳套上肩膀,瞬间传来的巨大拉力让早已坚韧的皮膜也感到一阵刺痛!他低吼一声,腰背发力,双脚如同钉子般扎进泥泞,全身的肌肉贲张,骨骼发出细微的嗡鸣!八品锻骨的力量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原始的宣泄口!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纤绳绷得笔直,竟比其他纤夫更显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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