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深秋在连绵细雨中走向尾声,湿冷的空气渗入骨髓。平安栈那狭小的隔间里,霉味混合着劣质桐油和草药的气息,挥之不去。小雀儿趴在窗边,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窗棂上凝成水雾。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锦江码头上蚂蚁般蠕动的纤夫身影,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个肩背挺直、在泥泞中奋力拉拽的身影上——凌锋。纤绳深深勒进他肩背暗红色的厚茧里,每一次发力,古铜色的肌肉都在冷雨中贲张、颤抖,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股混杂着心疼与酸涩的情绪悄然弥漫心间。
“凌峰…”她低声呢喃,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包袱里母亲的骨牌,又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夹袄。不能只靠他一个人扛着。寻找黄月凝的线索如同石沉大海,但生活要继续,力量…哪怕是微小的力量,也需要自己一点点积攒。
她收回目光,坐回吱呀作响的木凳。昏黄的油灯下,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块昨日在旧货摊淘来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素白绢布。又从贴身的小荷包里,取出几缕在“彩云轩”外间角落偷偷捡拾的、染废的彩色丝线。没有绣绷,就用手指绷紧绢布;没有花样子,就凭着记忆里在“蜀绣人家”窗外惊鸿一瞥看到的牡丹图样轮廓。纤细的手指捏着细小的绣花针,屏息凝神,手腕以极其微小的幅度稳定地抖动。
嗤…嗤…
针尖刺透绢布的声音细微而清晰。线头打了结,针脚歪了,花瓣的轮廓扭曲得可笑。她懊恼地蹙起眉,用牙齿咬断线头,手指被针尖扎了一下,沁出血珠,她只是吮了吮,眼神却更加倔强。一次,两次…她回忆着那些绣娘指尖翻飞的韵律,模仿着她们手腕的力道和角度。渐渐地,那笨拙的针尖似乎找到了一丝感觉,虽然依旧稚嫩,但歪扭的线条开始有了方向,一片小小的、勉强能看出形状的暗红色花瓣轮廓在绢布上艰难地浮现出来。一丝微弱的成就感,如同寒夜里的火星,在她心底悄然点亮
寻找黄月凝的希望日渐渺茫,小雀儿并未放弃,却转换了方式。她不再执着于直接打听那个可能早已被遗忘的名字和断臂特征,而是将精力投入到绣坊的“偷师”与更广泛的江湖信息收集中。
每日,她借着送些零碎绣活(她练习的蹩脚手帕、荷包)或售卖在城郊采摘的野花、草药的由头,流连于城南城西的各大绣坊外围——“彩云轩”、“蜀绣人家”、“金缕阁”…她观察着绣娘们如何分线、劈线、用针,如何运用不同的针法表现花瓣的柔嫩、叶脉的清晰、鸟羽的轻盈。她竖起耳朵,捕捉着绣坊管事、老师傅、甚至是歇息时绣娘们的闲谈碎语:
“…‘云霞阁’接了京城王府的单子,要赶制一幅百鸟朝凤的屏风,工钱给得足,可也愁死人了,好些老师傅眼睛都熬红了…”
“…听说了吗?城西‘文殊院’的慧明禅师,前几日圆寂了,说是坐化时满室檀香,金身不坏!官府都派人去看了!”
“…呸!什么金身不坏!我隔壁王婶家的二小子在漕运司当差,偷偷说,慧明禅师是中了奇毒!死状可怖!官府压着呢!这事儿透着邪性,八成跟城北‘地藏庙’那边脱不了干系…”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地藏庙也是你能编排的?听说他们堂主‘地慧星’大人,前几日得了株三百年的‘血玉灵芝’,啧啧,那可是延年益寿的宝贝…”
“…可不是!排帮的蒋老大想买,人家地慧堂主眼皮都不抬一下!排帮在江上是龙,上了岸,也得盘着!”
“…哎,你们听说没?下个月初八,青城山‘上清宫’要在锦官城设‘龙门擂’,广邀荆州年轻俊杰比武,说是选拔有根骨的弟子呢!前三名能得宫主亲自指点,还有丹药赏赐!”
“…得了吧,那些仙长收徒门槛高着呢!没个七品修为,连台都上不去!咱们啊,也就看个热闹…”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乱的珍珠,被小雀儿默默记在心里。她知道了锦官城不仅有绣花针和橘子香,还有深不可测的佛道势力(文殊院、上清宫)、横行江上的排帮(蒋天霸)、如同阴影般笼罩的“地藏庙”(地慧星)、以及即将到来的武林盛事“龙门擂”。她还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文殊院慧明禅师的死,似乎与地藏庙有关联?这让她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对地藏卫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晚上回到平安栈,她一边就着油灯练习绣活,一边将这些听到的江湖传闻低声告诉收工回来的凌锋。凌锋沉默地听着,擦拭沉沙枪的动作会稍稍停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青城上清宫…龙门擂…七品门槛…这些词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涟漪。力量,永远是硬道理。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锦江码头的苦力生涯,是肉体的煎熬,亦是意志的磨刀石。凌锋肩背的厚茧早已变成深褐色,如同覆盖了一层铁甲。八品锻骨的力量在日复一日的极限拉扯中,被锤炼得愈发凝练、沉雄,运转间筋骨齐鸣之声已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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