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周野叫了人。
舒怀安凝神看了周野一眼,拍着黎姝的后背,声音还是哑着:“ 走,大哥带你去喝早茶,这么多年没见了, 大哥有很多话要和你说!”
黎姝从他怀里抬起头,满脸的泪痕,点了点头。
周野拿出帕子给黎姝擦掉眼泪,四个人从火车站出来。
茶楼在火车站附近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 木招牌,写着“荣记茶楼”四个字。
店里面热热闹闹的,蒸汽白蒙蒙地飘着,竹蒸笼摞得老高,一笼一笼地冒着热气。
虾饺、烧卖、凤爪、排骨,还有一碟碟黄澄澄的流沙包,摆满了推车。
舒怀安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给黎姝倒了杯热茶,又招呼周野坐下。
张骁也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茶水斟好之后,舒怀安把筷子递给黎姝:“先吃点东西,一边吃一边说。大哥想听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黎姝接过筷子,低头夹了一只虾饺,咬了一口。
虾饺皮薄馅大,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开口说了起来。
她说了离开周野之后,一个人怀着孩子东躲西藏的日子,说了姜予安出生后她改名换姓,进了绣房从学徒做起。
说了后来怎么回到苏市,怎么重新开起了绣房和制衣厂,怎么跟周野重逢,又怎么被沈若水一路追着算计。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说到姜予安小时候发烧她抱着孩子跑了半夜去医院的时候,声音还是颤了一下。
舒怀安端着茶杯的手一直没放下,就那么端着,听一句喝一口,听一句喝一口,可茶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轮到舒怀安说的时候,他放下茶杯,把当年的事也一件一件地讲了。
当年舒家被举报,他是半夜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
他带着父母和怀着身孕的胡景绣连夜跑了,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才在广市落了脚。
为了活下来,他改了姓,随了母亲的姓,叫张怀安。
张骁是后来才有的孩子,他和胡景绣老来得子,生张骁的时候,胡景绣已经快四十了。
张骁在旁边插了一句:“姑姑,其实我见过你的照片。”
黎姝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爸有一张老照片,压在箱子底下,从不让别人碰。”
张骁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又抬起来:“照片上是一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笑。
我爸跟我说,那是我姑姑。我那会儿小,记不住脸,可那个笑我记住了。”
“后来我在大学里见到姜予安学姐,就觉得她眼熟,可我说不上来哪儿眼熟。”
张骁挠了挠后脑勺:“再后来看见您,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近感。
可我不敢说,我怕认错了,怕打扰了你们。”
黎姝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话都没说,可眼圈又红了。
舒怀安把目光转向周野,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语气沉了几分:“周野,你跟我妹妹的事,我听了个大概。”
周野坐直了身子,看着舒怀安。
“阿梨这辈子受的苦,大半都跟你有关。”
舒怀安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地砸在桌面上:“沈若水为什么针对她,你心里清楚。
她被人追着算计了三十年,东躲西藏,改头换面,吃尽了苦头。
我不怪你,因为阿梨自己愿意。
可我要你一句实话,下半辈子,你能不能让她安安稳稳地过?”
周野放下筷子,看着舒怀安,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黎姝。
“大哥放心,我这条命往后就是阿梨的。”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她受过多少苦,我后半辈子就让她享多少福。”
舒怀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
茶喝了两轮,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
舒怀安把最后一只凤爪夹进黎姝碗里,放下筷子:“吃完了,咱就回家找爸妈去。”
一家人从茶楼出来,打车回了村尾那个小院子。
院子里热闹得很,晚宁正蹲在龙眼树底下拿树枝逗蚂蚁,霍安和霍予在屋里下棋。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看见舒怀安从车上下来,拐杖在地上墩了两下:“你还知道回来!”
舒怀安走过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笑着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哼了一声,拍了他一巴掌,又回头冲屋里喊:“景绣,你男人回来了。”
胡景绣在厨房里应了一声,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太阳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把院墙上的三角梅晒得红艳艳的。
龙眼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晚宁举着树枝跑来跑去,霍予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喊她别踩到蚂蚁。
黎姝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三十多年的光阴像是被一只大手轻轻合上了。
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黎姝提了一句:“大哥,嫂子,你们跟我们一起回苏市吧?”
舒怀安放下筷子看着她。
“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了,不要再分开了。”
黎姝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制衣厂和绣房现在都缺人手,大嫂手巧,正好帮得上。妈年纪大了,也该换个好点的地方养身体。苏市那边什么都有,不用再挤在这边的老房子里了。”
胡景绣端着碗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老太太在旁边默默地擦了一下眼角,说了一句:“回去吧,人老了都想落叶归根,,我和你爸做梦都盼着回家。”
舒怀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坐在对面的妹妹,看着她眉眼间那股子跟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倔劲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都听你的。”他说:“咱们一家人,往后在哪儿都是家。”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落在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上。
晚宁趴在窗台上,仰头看着月亮,小声说了一句:“妈妈,月亮好圆呀。”
姜予安走过来,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
一家人坐在灯底下,碗筷碰着碗筷叮叮当当地响着,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从窗户里飘出去,飘进六月的晚风里。
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着一院子团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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