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一家人就起来收拾好了行李。
虽然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但是能带走的东西没有多少。
老太太拄着拐杖,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三十多年的旧院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攥紧了黎姝的手。
周野订的是卧铺票,一家人在硬卧车厢里安顿下来。
从广市到苏市要坐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车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墨绿田野渐渐变成苏市这边浅浅的翠绿,稻田一块接一块地铺到天边,偶尔有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黎姝靠在车窗上,看着不断后退的田埂和水塘,手里攥着周野的手,攥了一路。
老太太靠在枕头上半躺着,偶尔醒过来看她一眼,又合上眼,嘴角带着笑。
三十多年后,终于回到了故土,一家人的心情都是忐忑的。
越是接近苏市,车厢里就越是安静,只有晚宁叽叽喳喳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列车员拿着喇叭在过道里喊着即将到站, 车厢里的人就醒来开始收拾东西。
黎姝扶着老太太,胡景绣扶着老爷子。
两个老人站在车厢里,看着熟悉的景色,早就红了眼眶。
等一家人从火车站挤出来,看着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
老爷子彻底绷不住了,哭着说:“三十多年了,终于回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多年了,还以为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呢!”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舒怀安和胡景绣也没好到哪去。
当年要不是出事,谁愿意东躲西藏,背井离乡。
周野让姜予安和张骁看着几个老人和孩子,看见自己安排的车子来了,默默地安排大家上了车。
车子走了一半,黎姝就发现车子不是往家属院的方向走,好像是往绣房的方向走。
黎姝想着这么多人,住到航天家属院那边的确不合适。
周野应该是带他们去周野买的四合院。
老太太,老爷子,还有舒怀安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
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看着车窗外。
生怕眨一下眼睛,就错过了熟悉的景色。
当车子在一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来。
黎姝从车上下来,脚踩在青砖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住了。
铁门是深绿色的,油漆有些旧了,可擦得很干净。
门框上方爬着半墙的爬山虎,叶子绿油油的,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门前的台阶是老式的青石板,边角被磨得光溜溜的,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是雨水滴了三十多年滴出来的。
她在这扇门里进进出出了十多年,闭上眼都能摸到门锁的位置。
黎姝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转过头,看见周野从后面的出租车里下来,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是银白色的,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了。
周野走到铁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了。
铁门被他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地响了一声,那个声音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门里面,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冠撑开了半个院子,枝叶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
树底下的石桌石凳还在,虽然换了新的桌面,可位置一点没变。
墙根底下那排冬青长得老高了,修剪得整整齐齐。
堂屋的门敞着半扇,能看见里面那张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桌面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栀子花,花香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整个院子干干净净的,青砖地上没有一片落叶,像是天天都有人打扫。
黎姝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这一切,喉咙里像是堵了满满的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野……”
周野把钥匙放进她掌心里:“你走的那年,我托人买的。我想着,万一你回来了,总得有个地方住。”
黎姝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系着红绳的钥匙,钥匙被他攥了一路,温温热热的。
钥匙上的红绳被磨得有些起毛了,可颜色还是红的,像是有人常常拿出来看。
老太太被胡景绣扶着下了车,走到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停住了。
她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扇敞开的堂屋门,眼泪就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了。
“是咱们家……”老太太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咱们家……”
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迈过门槛,弯下腰摸了摸青砖的棱角,像是摸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舒怀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和树底下那张石桌,站着看了很久。
他小时候趴在那张桌上写过作业,夏天端着碗坐在树荫底下吃饭。
他记得有一年夏天的傍晚,父亲摇着蒲扇给他讲三国,妹妹蹲在墙根底下跟蚂蚁说话。
他抬手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
张骁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很轻。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院子,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原来咱家以前长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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