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水的事情结束了，舒家人也都找到了。
提心吊胆过了三十多年的黎姝，终于安心了。
吃完晚饭后，姜予安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家属院，黎姝和周野就留在舒家的老房子。
晚上，大家都睡下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蝉鸣鸟叫的声音。
黎姝躺在周野的怀里，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阿野，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周野摸着黎姝的手：“你们家遭受的苦难本来就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有认识你，没有和你处对象，你们家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我只是把房子物归原主！”
“我知道！”黎姝接着说：“咱们也是活了一辈子的人了，我记得你从前是唯物主义者，最不信命，你现在相信了吗？”
想到自己曾经夸下的海口，周野轻笑。
“要不然怎么说我年少轻狂呢，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要是还不相信一切都是天注定，那只能说我吃过的苦都白吃了！”
黎姝默然。
年少的时候有心气，好像做什么都天不怕地不怕。
那时候，不管是谁，仗着自己年龄大说教两句，他们要么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要么就是嗤之以鼻，根本不会听他们的话。
经历了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他们都相信人这一辈子，打从你生下来的那一刻，老天爷就定下了你这一辈子的人生框架。
不管你怎么折腾，总之大的路线不会变。
该相遇的人，哪怕三十年后还是会相遇。
没有缘分的人，哪怕三十年后依然不会多看一眼。
黎姝趴在周野怀里：“阿野，明朗之所以去南洋就是为了开拓舒家在海外的生意，大哥这么多年一直没放弃重新把舒家生意做起来的想法！”
“你记不记得之前我和你说，广市那边发现一些款式，和咱们的一样！”
“其实那就是大哥做的，我俩都在相互试探！”
“虽然现在有你帮着我，但是我一个人把制衣厂和绣房做了二十多年，我也真的累了。”
“我想把制衣厂和绣房的生意交给大哥和张骁，你觉得可以吗？”
月光从窗棂外面漫进来。
铺了半张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水。
黎姝趴在周野怀里。
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衬衫的扣子。
一圈一圈地，声音闷闷的，带着倦意也带着踏实。
“阿野，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周野的手搭在她后背上，掌心宽厚，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暖意。
周野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发顶：“这本就是你的东西，你说了算，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黎姝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晃着。
黎姝枕着周野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院子里的鸡叫了三遍，黎姝才醒。
阳光已经从窗户外面涌进来了，暖融融地铺了满床。
周野不在身边，院子里传来他压低了声音跟谁说话的声音。
她坐起来，换好衣服推门出去。
舒怀安已经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了，手里端着一碗粥，桌上摆着几碟小菜。
胡景绣站在旁边给他布碗筷。
老太太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个针线笸箩，眯着眼晒太阳。
“大哥。”黎姝走过去，在舒怀安对面坐下来。
舒怀安抬起头看她一眼，放下筷子：“睡得好不好？”
“好。”
黎姝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
她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大哥。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舒怀安看着她。
“制衣厂和绣房，我一个人撑了二十多年，现在我想交给你和张骁。”
“你来管，张骁年轻，脑子活，跑外面的事情，你来掌舵，你们两个搭手，肯定比我一个人强。”
舒怀安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周野。
周野正在墙根底下给那排冬青浇水。
他感觉到了舒怀安的目光。
黎姝看了周野一眼，视线又落在舒怀安身上。
“大哥，阿野说了制衣厂和绣房本来就是咱家的东西，我的东西我随便安排！”
舒怀安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黎姝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开口：“阿梨。那是你二十多年的心血……”
“正因为是我二十多年的心血。”黎姝打断他：“我才要交给自家人。”
“大哥，舒家的东西，就该舒家人来接着，你比我有经验。张骁比我有冲劲，你们两个搭在一起，比我自己撑着强。”
舒怀安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看了好一会儿。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里的光沉沉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潮意。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行，大哥替你去看看。”
黎姝笑了，眉眼弯弯的。
吃过早饭，一家人换了衣裳出了门。
车子穿过苏市的老街。
拐过两条种满梧桐的马路，在一扇灰白色的大门前停下来，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姝绣制衣厂“四个字。
字是黎姝亲自写的，笔锋温润，透着几分利落。
舒怀安下了车，站在大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黎姝推开铁门，领着他往里走。
车间比他想象的大。
三十多台缝纫机整整齐齐排成四列，每台机子前面都坐着人，脚踩踏板的声音嗒嗒地响成一片，密而不乱。
日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那些埋头工作的女工身上，落在她们手底下不停走动的布料上。
有人在裁布，剪刀沿着画好的线稳稳地走，刀刃碰着布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有人在锁边，布边从机针底下匀速淌过去，针脚又密又匀。
有人在熨烫，蒸汽噗地喷出来，白汽散开，那件成衣的褶皱就被压平了，挂起来的时候垂顺得像一匹水。
舒怀安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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