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捕头那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苟长生正蹲在台阶上努力用一根枯枝划拉着地上的积雪，闻言手一抖，枯枝直接戳进了指甲缝里。
嘶——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这牛大山真是白瞎了那副捕头的皮囊，咋呼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耗子。
“什么勾搭？读书人的事，那叫志同道合。”苟长生站起身，一边把指尖往袖子里缩，一边斜眼看向山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酱紫色棉袄、腰里扎得跟圆规似的妇人正大步跨进院子，身后跟着几个挑着担子的壮汉。
那妇人一张圆脸红扑扑的，还没开口，先发出一串能把乌鸦震下来的笑声。
“哟，这位就是苟宗主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长得跟画儿里走出来的谪仙人似的！”牛妻这嗓门比她家男人还透亮，一进门就精准锁定了苟长生。
苟长生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县令夫人夸人的词儿可真够硬。
他余光扫过那几挑担子，绸缎的亮色在雪地里晃眼，那百斤精盐沉甸甸的压手感，隔着麻袋都能闻到一股子官盐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咸味。
这可是好东西，能腌多少腊肉啊。
“县令夫人过誉了，贫道不过是一介山野闲人。”苟长生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颔首，演技浑然天成，“不知县令大人差夫人冒雪登山，有何见教？”
牛妻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漆封得死死的密函，压低了嗓子，却还是让周围五米的人都能听见：“咱们家老牛说了，这是兵部的意思。说是看中了您那‘长生宗印’的玄机，想请您亲手操刀，刻上一百枚，往后边军的粮饷稽核，认印不认人。”
苟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兵部？那帮杀胚盯上我的萝卜章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
大离王朝现在到处漏风，贪官污吏把军粮换成沙子早就不是新鲜事。
这朝廷是想借他那个掺了“流光银丝”的防伪技术，去整治那帮骄兵悍将。
这饭……硬啊。
“夫人呐，”苟长生一脸难色，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三生三世，“非是贫道推托，实乃此印乃贫道耗费心血、采集天地灵气所凝，每刻一枚都要损耗修为。一百枚……这是要贫道的命啊。”
牛妻愣住了，心说刚才老牛还说这宗主是个痛快人，怎么突然就“损耗修为”了？
躲在后门口偷听的赵账房正噼里啪啦拨拉着算盘，听到这儿，眼珠子一转，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对着苟长生做了个“三”的手势。
苟长生心里秒懂：一枚成本三钱银子。
他再次看向牛妻时，眼神里充满了悲天悯人的牺牲感：“不过，既然是为了边境安稳，贫道即便闭关三年、散尽道行，也得应下。只是这材料费……”
“三十两！”牛妻生怕这位“谪仙人”反悔，一拍大腿，“兵部的意思是，一枚三十两，定金已经在这儿了！”
苟长生差点没绷住脸上的高冷。
三钱变三十两？一百倍的利？朝廷这冤大头，当得可真够专业。
“也罢，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一脸决绝地接过了密函。
傍晚时分，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
铁红袖正蹲在灶火前，手里拎着一根粗壮的柴火，像折筷子一样“咔嚓”一声掰成两段，随手扔进火堆。
“相公，咱们是山贼……哦不，咱们是宗门，干嘛帮官府刻章？”她转过头，被火光映得通红的憨脸上写满了不解，“他们以前还想派兵剿咱们呢。”
苟长生正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和，热气熏得他眯起了眼：“红袖啊，咱们这叫‘软饭硬吃’。他们要的是印，咱们卖的是‘安心’。你想想，往后那些边防大将吃饭前，都得先看一眼咱们刻的章，还得默念一遍‘饭前洗手，切忌贪墨’，这天下官兵，不都成了咱们的记名弟子？”
铁红袖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哦……意思是，咱们以后抢……领他们的东西，就更顺手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苟长生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我多劈点柴！火旺，印才灵！”铁红袖兴奋地站起身，反手抽出背后的开山大刀，对着院子里的老榆木桩子就是一记横扫。
木屑乱飞。
苟长生眼皮狂跳，赶紧回头护住自己的鸡汤：“文明！注意文明！”
深夜，万籁俱寂。
厨房里只剩下一盏豆大的油灯。
苟长生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刻刀，在那枚新制的木印底部，一刀一刀刻得极其缓慢。
他确实没修为，但这双推拿的手，对力道的把控比顶级刺客还要精细。
在印章的最边缘，他刻下了一行微不可察的小字：长生宗监制，盗印者断手。
这是一种坏胚的直觉。
朝廷能买他的章，就能找人仿他的章，加这么一行诅咒，至少能让那些迷信的古人心里犯嘀咕。
窗外，寒风呼啸。
苟长生忽然觉得后脖颈子冒出一股凉气。
他没抬头，只是用眼角余光扫向窗户缝。
那里似乎闪过了一抹极淡的残影。
啪嗒。
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隔着窗棂落在了灶台上，发出了官银撞击时特有的清脆声响。
苟长生心跳漏了一拍，握着刻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沈砚就在外面，那个像影子一样阴冷的密探，此时此刻肯定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卖给朝廷，就是上了贼船。”
黑暗中，仿佛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随风散去，又像是苟长生自己的幻听。
他默默收起银子，盯着那枚刚刻好的印信，灶膛里的余烬忽明忽暗，照得他的脸阴晴不定。
这枚印信，明早就会跟着牛妻下山。
而此时，在百里外的官道上，一名背着火漆筒的驿卒正拼命抽打着胯下的快马，他的怀里死死揣着一份加盖了东厂大印的密折。
雪越下越大了，那马蹄声在荒原上显得格外急促，直奔京城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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