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名身着玄色长袍、连胡子尖都透着股严谨劲儿的钦天监官员捧着个明黄绸缎包裹的长方体走上台时，苟长生感觉自己的右眼皮已经不是在跳了，那是直接在他眼眶里蹦迪。
绸缎一层层揭开，苟长生屏住呼吸，心里飞速盘算：如果是龙纹，他就夸皇恩浩荡；如果是虎钮，他就夸气吞山河；如果是一坨金子……那他就得琢磨一下带这玩意儿跑路能跑多远。
可等那玩意儿露出真容，辩道台周遭落针可闻。
那是一块紫铜大印，没什么飞龙在天，也没什么猛虎下山，印把子平整得像块切坏了的豆腐，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横杠。
“这……这是盟主印？”
“我瞅着怎么像咱家婆娘用的搓衣板？”
台下不知哪个眼尖的散修嘟囔了一句，引得一阵压抑的哄笑。
厉寒川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他盯着那块“铜疙瘩”，眼角抽搐得快赶上苟长生了。
这跟他预想中那种能镇压气运、光芒万丈的神器，出入确实有那么几个头盖骨那么大。
苟长生斜眼瞅见那印把子上还刻着八个歪歪斜斜的小字：搓洗揉按，皆是修行。
这画风，怎么看怎么像他昨天编排的那套按摩顺口溜。
难道当今圣上其实是个资深推拿爱好者？
苟长生在心里把那个从未谋面的大离皇帝吐槽了一百遍，面上却得装出一副“果然如此，不愧是朕”的深沉。
他跨前一步，在众人或疑惑、或嘲讽、或看疯子的目光中，伸手握住了那块沉甸甸的紫铜印。
凉，真凉。
“厉大人，看清了吗？”苟长生强压下想把这玩意儿当搬砖砸人的冲动，转头看向厉寒川。
“荒唐！这印文若刻不出半分威仪，何以服天下？”厉寒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身后的佩刀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那是内罡境强者怒气外泄的征兆。
苟长生没理他，反倒是目光扫过桌角老孙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那盆粥。
他顺手在粥盆边的清水里蘸了蘸，在那方紫铜大印的底部抹匀，然后猛地转过身，对准那块号称千年不朽的青石案台，铆足了全身那点没修为的蛮力，狠狠按了下去！
“哐！”
一声闷响。
紫铜印移开，青石台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印记。
没有预想中的“安民司”三个大字，而是一圈圈像涟漪、又像木纹，更像那女子洗衣服时用的搓衣板纹路。
“此印不镇山河，只镇百姓衣食冷暖。”
苟长生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刚才用力过猛带了点虚脱的颤音，但在此时的死寂中，却传得很远。
他指着那湿漉漉的纹路，脑子里飞速闪过前世看过的煽情台词，嘴边现编现卖：“你们修的是通天彻地的道，可我这印下压着的，是洗衣妇被冷水搓红的手，是挑夫被扁担磨破的肩，是田埂里弯下去直不起来的腰。这些东西，在你们的丹经里找不到，但在这一道道‘搓衣板’的纹路里，它就在这儿。”
他说着，拍了拍那块紫铜印。
“要是连这些人的衣食都镇不住，要这劳什子盟主印有何用？回去垫桌角都嫌它硌手。”
“相公说得好！”铁红袖在一旁大嚼着最后一口猪蹄，带头鼓起了掌，那手劲儿大得跟擂鼓似的。
台下，原本还在哄笑的散修们，笑声渐渐灭了。
不少出身寒微的弟子看着那印文，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他们曾以为修行是为了飞升，是为了高人一等，可现在，这个没半点修为的“神人”，却把修行拉到了他们最熟悉的泥潭里。
“北境慕容氏，受教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慕容嫣突然开口。
她动作利落地解下腰间一块刻着雪花纹路的羊脂玉佩，“咔哒”一声，压在了那紫铜印旁。
“慕容统领，你这是何意？”厉寒川惊怒道。
“北境将士要的不是长生不老，而是能在冻土里活下来的本事。”慕容嫣目光灼灼地盯着苟长生，“以北境三城税赋为基，我慕容家愿建三百所活络武堂，请长生宗……授以此法。”
这一带头，局势瞬间失控。
“老道……老道也悟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昨天还半死不活的玄鹤道长，此刻像个发了疯的猴子，扑通一声跪倒在案台前。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柄通体银白、毛须柔顺得像绸缎的拂尘，双手托举过顶。
“此乃青阳观传承三代的‘净尘拂尘’，原是用来扫丹炉灰的。今日……老道愿将其赠予武堂，用来扫地！”玄鹤一边喊一边哭，鼻涕都快掉在拂尘上了，“若能扫净百姓眼前的灰，老道还修个屁的仙啊！”
阿木等一众小年轻更是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扯着嗓子吼：“愿随宗主习真道！”
呼声震天，震得厉寒川身后的飞鱼服斗篷猎猎作响。
“疯了……全疯了！”厉寒川看着这群被一两句“邪说”和一个“搓衣板”洗了脑的修士，心中维持了半辈子的秩、规矩，正在一点点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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