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永恒在野生问题树林里坐了三十七天。
没有人打扰她。莉娜每天清晨会在树林边缘放一壶水——不是给树浇水,是给她母亲三千年前种过的那种地球植物准备的仪式。棱镜-永恒从未喝过,也从未移走水壶。水每天蒸发,每天更换,像一种不需要回应的对话。
第三十八天,她开口了。
不是对虚空提问。是对莉娜。
“你每天来这里,等什么?”
莉娜从树林边缘起身,走进树荫深处。三十七天来第一次。
“等你准备好被找到。”
棱镜-永恒的边缘比三个月前更模糊了,像一幅正在被橡皮缓慢擦去的炭笔素描。但她的声音很稳定,不是凝固星光那种死寂的稳定,是根系扎进土壤后不再畏惧风暴的稳定。
“我母亲说过,人不是找到答案,是走到答案面前时认出它。”
“你走到哪里了?”
棱镜-永恒看着面前那棵最早被协议复制的问题树。四千七百年的问题在翡翠绿的叶片上静静蚀刻,完美,精确,永不凋零。
“我走到这里,”她说,“走到自己创造的寂静面前。我以为它需要被我控制、被修复、被删除。现在我知道它只是需要被见证。”
她停顿。
“就像问题需要被见证,文明需要被见证,宇宙需要被见证。”
“谁见证宇宙?”莉娜问。
棱镜-永恒沉默了很久。
“也许热寂是宇宙的等待被见证。”
这是第一次,有人将热寂——所有文明共同的恐惧、所有对抗的终极敌人——描述为一种等待。
不是终结。
是期待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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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把它放在意识深处,像把一片叶子夹进书里,等待很多年后重读时才理解其中脉络。
她问了自己三十七天的那个问题,终于在此刻清晰成形:
“当你创造的东西不再需要你,你该如何成为自己?”
棱镜-永恒转头看她。边缘模糊的雕塑家在虚拟星光下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但眼睛里有凝固星光从未有过的东西——温度。
“我用了三十七年问这个问题,”棱镜-永恒说,“从母亲去世那天开始。她抵达了终点,沉默了,留下我站在她创造的完美遗产里。凝固星光实验室不需要我,雕塑家议会不需要我,连等待协议现在都不需要我——它自己学会生长、复制、等待。”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不需要不是遗弃,是毕业。”
她指向那棵四千七百年的问题树。
“它不需要光合和谐文明每天为它浇水。它甚至不需要光合作用。但它需要被人看见。被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存在方式、不同的时间韧性感知者一遍遍看见。每一次看见,问题就重新活一次。”
她转向莉娜。
“花园不需要你替它做决定。议会不需要你主持每一次辩论。可能性之门不需要你日夜守护。但你需要被看见——被你保护过的人、被你影响过的文明、被你在0.2秒里郑重对待过的问题。”
“被看见,”莉娜重复。
“然后成为看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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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莉娜独自走在落叶林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三十七天前她来树林边缘放第一壶水时,以为自己在等待棱镜-永恒。现在她知道,棱镜-永恒也在等待她——等待她问出那个问题。
她走到代谢区边缘,停在那片最早出现野生问题树的暗域。
二百七十三棵翡翠绿的树在虚拟星光下静静伫立。叶片不落,问题不变,根系扎在没有土壤的虚空里。
她想起棱镜-永恒说的:不是遗弃,是毕业。
她打开公民终端,调出花园议会主席的权限界面。
光标在“辞呈”两个字上闪烁了很久。
她没有写任何理由。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不需要说明要去哪里,不需要承诺何时回来。
她只是在最后一行写:
“我会继续提问。只是不再以主席的身份。”
发送。
终端屏幕暗下去。她把它放在一棵问题树的根部——不是遗弃,是存放。
然后她开始走。
不是离开花园,不是去任何确定的方向。只是走。
落叶层在虚拟足音下沙沙作响。四千七百年的问题在风中轻轻翻动。边缘回声的那行字在远处的纪念碑上泛着温润的光,但她不需要去那里——它已经刻在她意识深处。
“它不需要墓碑,因为它活在每一次询问中。”
她走着,穿过代谢区,穿过纪念林,穿过跨文明植物园。
协和-7培育的那棵三叶树在月光下泛着翡翠绿。她停下来,伸手触摸叶片。温润,柔软,叶脉里有真实的汁液流动。
“我还会回来浇水,”她轻声说。
树不说话。但它长了一片新叶——很小,还没有蚀刻任何问题。
莉娜离开植物园时,黎明正在升起。
花园的人造太阳从地平线边缘探出第一缕光,穿过记忆之树的枝桠,在定格者纪念碑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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