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住在最里间的一处独立小院,门前有锦衣卫把守。蒋瓛亲自等在门口,见朱雄英来,躬身行礼。
“殿下,吴王刚刚又睡下了。太医说,他身体很弱,不能受刺激。”
“我就看看,不说话。”
蒋瓛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药味很浓。朱允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他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像在做噩梦。
朱雄英走到床前,静静看着他。这张脸,他记得——小时候,这个堂弟总是怯生生地跟在朱允炆身后,说话小声,见人就躲。后来他“病”了,就再也没见过。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少年,会是搅动江南、勾结外邦、甚至可能策划了玉牒失窃和王府大火的幕后黑手?
“允熥。”他轻声唤。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但朱雄英注意到,朱允熥垂在床边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我知道你醒着。”朱雄英继续说,“也知道你没疯。镜子里的影像,我都看到了。高丽官服,锦衣卫,玉牒……还有你。”
朱允熥的眼皮颤了颤。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那个位置?还是为了报复?”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要告诉你:这条路,你走错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醒,没有一点疯癫的迹象。但眼底深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堂兄……”朱允熥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回来了。”
“我从未离开。”
“不,你离开了。”朱允熥笑了,那笑容很惨淡,“你‘死’了,把一切都留给了允炆大哥。然后你换了个身份,换了个活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我呢?”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
“我从小就是个‘病秧子’。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读书太久,不能见风太久。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是同情,是怜悯,是……是看废物的眼神。就连父王临终前,也只拉着允炆大哥的手交代后事,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
“我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该是个废物?凭什么你们都能翻云覆雨,我就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朱雄英静静听着。
“所以找着了他们。”朱允熥喘着气,“高丽人,西班牙人,还有……那些也不想看着你们好过的人。他们给我镜子,给我药,给我钱,给我……希望。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就让我站起来,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甚至……让我坐上那个位置。”
他盯着朱雄英:
“堂兄,你说我错了。可如果换做是你,从小被当废物养大,你会怎么做?认命吗?”
朱雄英沉默许久。
“我不会认命。”他说,“但我会用别的方式证明自己。而不是……把刀子捅向自己的亲人,捅向这个国家。”
朱允熥笑了,笑出了眼泪。
“亲人?这个国家?堂兄,你真以为这朱家,是什么和睦家庭吗?你真以为这大明,是什么太平盛世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江南士绅在掏空国库,藩王在积蓄力量,朝中官员结党营私,海外红毛夷虎视眈眈……这艘船,早就漏了!”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完后,他擦去嘴角的血沫,声音低下来:
“我不过是……想修修这条船。用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就是勾结外邦?”朱雄英的声音冷下来,“就是盗玉牒、纵火杀人、用镜子害人?”
朱允熥不答。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道:
“镜子……镜子碎了。但镜子里的人……还在。”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炎冲进来,脸色惨白:
“殿下!工学院……工学院出事了!”
朱雄英心头一紧:“说!”
“有人潜入了地下工坊,打伤了三个护卫,抢走了……抢走了那面‘记忆镜’!”
镜子被抢了。
朱雄英猛地转身,看向床上的朱允熥。
他的堂弟此刻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哀,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你看,堂兄。”朱允熥轻声说,“这局棋,还没完呢。”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而在那夜色深处,一个身影正抱着那面镜子,消失在南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里。
镜子很重。
但抱着它的人,脚步很轻。
轻得像……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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