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剿散修流寇的任务，看似等级不高，报酬丰厚，却是宗门任务中公认的硬骨头，凶险程度更在猎杀同阶妖兽之上。
原因无他，妖兽的习性、弱点尚可揣摩，而人心却变幻莫测。
那些在刀口舔血的流寇，个个奸猾似鬼，手段狠辣，为了活命什么阴损招数都使得出来。
执行这类任务的弟子，折损率一直居高不下。
赵铁河人脉虽广，但仓促之间，也只寻到两位他看得上眼、且恰好有空的帮手。
一位是开阳峰的江望川，身形精悍，沉默寡言，背后一柄阔剑煞气内敛。
另一位是天权峰的张问渊，瞧着要文弱些，腰间挂着佩剑与符袋。
这两人都与赵铁河执行过历练任务，彼此知根知底，有几分默契在。
而跟在赵铁河身后，那个举止跳脱，东张西望的青衫男子，则是个不请自来的意外——他自称李燕归，摇光峰弟子，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主动找上门来，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非要凑个热闹。
“对了，师妹，还不知道你名讳？”
赵铁河安排好人员，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
许自修略一思索，眼下戴着面具，自然不能用本名，便取了个应景的：“许惊蛰。”
此时，山间春雷隐隐，正是万物复苏的惊蛰时分。
一旁的李燕归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笑嘻嘻地就要伸手揽住许自修的肩膀：“妙啊！我是燕子归时，你是惊蛰而发，时序相接，许师妹，看来咱俩颇有缘分呐！”
许自修在他手落下之前，已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恰好避开。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或许吧。”
赵铁河做事雷厉风行，见人手大致凑齐，便不再耽搁。
他大手一挥：“既然人齐了，那就出发。路上再细说任务详情。”
五人当即动身，离开宗门，依然选择了脚程快且不易引起注意的追风驹。
五匹骏马在山道上扬起尘土，朝着送风城方向疾驰。
路上，赵铁河取出一枚记载着更详细情报的玉简，传递给众人：“都仔细看看。”
他一边控马，一边沉声解释：“这次的目标盘踞在送风城郊外，约莫二十余人。明面上修为最高的领头人也就是个问道境初期，棘手的是他们人多势众，而且...”
他顿了顿：“这帮人原是北境逃难来的流民，被送风城官府粗暴驱逐后，便聚众反抗，当地官府居然奈何不得，皇朝起初只当是寻常江湖武夫闹事，调了邻城兵士镇压，不料竟撞上了一群掌握着粗浅修行法门的修士，吃了大亏，伤亡不小。这才不得不将悬赏发到我们琳琅日月宗。”
江望川扫过玉简，冷哼一声：“乌合之众。”
张问渊则若有所思，发言慎重，“虽是散兵游勇，但敢与官府对抗，想必有些依仗，还是小心为上。”
“无需担心，”李燕归躺在马背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手里翻着一本民间话本，语气散漫。
“任他是二十人还是五十人，横竖不过一群跌跌撞撞爬上来的野修。窍穴有没有打通百处都难说，到底不过是土鸡瓦狗。学了些微末伎俩，唬一唬寻常百姓不在话下，真碰见了我们这些正儿八经的仙宗弟子，不用出手，亮出琳琅日月宗的玉牌，怕就是要他们屎尿齐出，连滚带爬了。”
许自修听着这番刻薄的言论，面具下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心中泛起一阵不适。
“凡间自有风骨之士，”赵铁河声音粗犷地打断，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李师弟何必如此轻视？换句话说，你我谁不是从凡人之身修炼而来？”
李燕归闻言，自知失言，讪笑一下，合上话本：“赵师兄所言极是，是在下失言了。凡间的确不缺义士。西景国将军徐仲，屡受排挤却不改其志，最终为护皇室血脉，死战黄祁关，壮烈殉国，那天羽国更是英雄辈出，朝旭典、韩闻宁等人，哪个不是世代忠烈，铁骨铮铮？”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轻飘，仿佛在谈论戏文里的角色，随手将话本塞入怀中：“可惜嘛......这样的英雄，都死了，你是他们死的值也不值？国破了，家亡了，江山易主，黎民受难。他们拼却性命守住的那点东西，到头来该散的还是散了，连自己埋在哪，尸骨寒了没有，恐怕也无人知晓。”
赵铁河沉默了。
事实上，他连徐仲，朝旭典这几人是谁都不知道。
张问渊接上话头，“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江望川别有深意地瞥了李燕归一眼，语气带着探究：“李师弟对凡俗王朝的旧事，倒是了解得很。”
李燕归依旧悠闲地躺在马背上晃着腿，漫不经心地答道：“我对王朝兴衰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国破之后，那些金枝玉叶的王女贵女被充入教坊司、沦落花楼之后的话本故事。”
“啪！”
清脆的鞭响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一直沉默的许自修猛地勒住缰绳，追风驹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停在原地，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泛白。
众人皆诧异地望向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反应。
许自修却一言不发，猛地一扬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追风驹吃痛，如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载着他一人一骑，绝尘而去，将四人远远甩在身后。
“这...许师妹这是怎么了？”
张问渊一脸茫然。
江望川也皱起眉头，不解其意。
李燕归摸了摸鼻子，似乎也有些意外。
唯有赵铁河了然地叹了口气，粗声粗气地解释道：
“许师妹本就是女子，脸皮薄。李师弟你方才那些话...太过轻浮孟浪，她听着自然羞恼。这等话题，往后还是莫要在她面前提及了。”
李燕归一阵好笑。
嘴上还是附和道，“知道了。”
马蹄阵阵。
江河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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