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年轻人列队在空地上,听军士长训话。军士长在讲安全守则——不要在开阔地带停留超过三十秒,不要在任何未经扫描的掩体内休息,不要在任何时候摘下头盔。新兵们听得很认真。但那种认真和听讲的比例完全不匹配。
他的目光停在队列最右边。
比旁边的战友矮了将近一个头。作战服大两号,袖口卷了两圈,裤腿也卷了两圈。护甲板垮下来盖住半个上臂。头盔是最小号的,但戴上去还是像顶锅。那人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
毕晓普把烟从嘴里取下来。
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会是……
队列解散后小个子跑过来。步幅均匀,手臂摆动到位。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毕晓普先生!新兵塞巴斯蒂安·瓦伦向您报到!我被指派为您的新任传令副手!
毕晓普低头看着他。
皮肤光滑。没有伤疤。眉毛浓黑,眼睛大而明亮,里面全是那种还没被任何东西打碎过的光。嘴唇上方有一层极其淡的绒毛。
你多大?
十六岁,长官!
十六岁。毕晓普的沉默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十六岁。米尔斯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个年纪。那时候他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军校侦察科第一名。
是的,长官!您的故事一直激励着我——我房间里的征兵海报就是您,《凡人典范》。我每天都看。看了三年。能成为您的副手是我的荣幸!
毕晓普扭头,大步走向兵营门口正在整理名册的军士长。文件掏出来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
新搭档。有问题?
我本来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不要再给我增加额外的负担!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把我这当成托儿所了吗?这还是个孩子!
那是军团到目前为止侦察科综合成绩最高的毕业生。军士长没抬头。理论满分,模拟实战全优,体能测试同期前百分之三。教官说他对地形的记忆力和直觉是天生的。
教官说的。教官又没让他上过前线。
毕晓普。军士长把文件推回来。这是上面的安排。不是我挑的,也不是我决定的。你要是觉得不行,可以打报告申请更换。但在申请批下来之前——他抬起头。他是你的人。
毕晓普盯着他看了几秒。拿起文件。转身走开。
瓦伦还站在原地,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眼神有些不安。毕晓普走过他身边时没有停。
跟上。
瓦伦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毕晓普先生!我能帮您拿装备吗?
不能。
您平时执行任务的时候——
少说话。
安静了大概十秒。
毕晓普先生,我的意思是,我读过所有关于您的任务报告——您单枪匹马从绿皮巡逻队手里逃脱那次,是怎么——
毕晓普停步,转身。瓦伦差点撞上他。
第一。不要叫我毕晓普先生。叫毕晓普。第二。不要问问题。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没说你就闭嘴。第三——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瓦伦的鼻子。如果你死了,我没时间给你收尸。明白吗?
瓦伦咽了口唾沫。
明白,毕晓普先——毕晓普。
走吧。先带你去领装备。你那身衣服太大,跑起来会把自己绊倒。
瓦伦跟在他身后。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毕晓普走在前面,听见身后那个轻快的脚步踩着泥地的节奏,忽然想起自己脖子上的四块牌子。他伸手摸了摸它们。冰凉的。他没有回头。
三
任务本身很简单。护送一批加密战报,从第三环指挥部到第一环炮兵协调中心。直线距离大约四公里。但乌兰诺没有直线——所有的路都被弹坑、废墟和临时防御工事切割得支离破碎。实际要走的路至少翻一倍。
出发前毕晓普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张简图——几个安全掩体,几个备用路线,几个暴露区。瓦伦盯着泥地上那些线条,看了一遍。
记住了。
重复。
瓦伦接过树枝,一字不差地把路线和掩体全部复述出来,连每段路的距离估算都说得很准。毕晓普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走吧。
前半段路很顺利。他们在废墟间穿行,利用倒塌的墙壁和弹坑做掩护,避开了两道绿皮的巡逻线。瓦伦跟得很紧,脚步很轻,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但毕晓普注意到他每经过一个拐角都会先深呼吸再探头。那是教科书上的标准流程。军校教的。前线没人在乎教科书。
穿过第三环和第一环之间的那片废墟时,炮击开始了。
帝国炮兵正在对东侧绿皮阵地进行压制性轰击。炮弹从后方某处腾起,带着尖锐的嘶鸣划过天空,在远处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柱。地面在震动,弹坑里的积水泛起涟漪。
瓦伦缩了一下。
别怕。毕晓普没有回头。那些炮弹是往远处飞的。你听到的嘶鸣是飞过去的声音。如果嘶鸣越来越近,那才需要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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