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说你是我的粉丝。
是。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成为英雄。瓦伦把水壶还给他。手还是抖的,但这个动作很稳。我的家在科尔奇斯。我父亲在矿区,我母亲用科尔奇斯纸给我写信。她说我们家里终于有人在为神子做事了。
他没有说更多。但毕晓普听懂了。
毕晓普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过身。
走吧。天黑了。跟紧点。
瓦伦跟上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过了半晌,毕晓普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吐完之后嘴里的味道,习惯就好了。下次吐完别急着喝水。先把嘴里的味儿吐干净再喝。不然喝下去的水也是吐的味道。
瓦伦在后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觉得我是天生就不会吐的吗。
瓦伦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看着毕晓普的背影——那个后背正不紧不慢地穿过废墟,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轻得好像没有重量。他突然想到,这个词在这个人身上,可能意味着一些他还没学会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决定学。
远处又落了一轮炮。橘红色的闪光在硝烟帘幕后面一亮一灭。
我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吐得比你厉害。那次任务结束后我去厕所吐了不知道多久,然后在水槽边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太像自己。眼睛还是我的,嘴也是,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那么像了。当见过尸体一次之后,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瓦伦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驻地后,瓦伦在煤油灯下坐了很久。他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画了两条粗略的战术路线——但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注记。绿皮足迹的辨认方式。不同口径弹坑对应的炮型。哪种掩体可以躲重炮,哪种只能躲轻武器。毕晓普在行军途中偶尔甩给他的那些短句,全被他记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毕晓普起床时,发现自己的水壶被灌满了。有一股反复烧开后沉淀了很久的熟水味——是炊事班那边煮饭用的净水。他看了瓦伦一眼。瓦伦在擦枪,没有抬头。
四
第二次任务是在五天后的深夜。潜入。
任务地点在无人区腹地,绿皮前进基地侧后,然后放置炮兵引导信标。而且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从按下信标到整个区域被轨道炮火翻一遍,只有十五分钟。
如果他们跑不出这个距离,命运就是死在自己人的炮火下。
瓦伦从掩体间隙向外窥看时,手指在胸前口袋边缘停了一下。那里放着半截信纸——母亲上一封回信的最后一页,他把它从完整信里撕下来带在身上,因为那一页上有她写错的三个字用科尔奇斯土语重写的注意安全。毕晓普瞥见了那个动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潜入用了一整晚。夜间的乌兰诺地面被炮击烤得松脆,踩上去发出极轻微的碎裂声。绿皮——他们夜视有些差,习惯挤在篝火边打架赌钱,看起来他们的货币是某种类似于牙齿的东西,而且喜欢把一切能塞进嘴里的东西塞进嘴里。
瓦伦举拳示意暂停——他听到了两条通道外绿皮在争吵。细微的、在远方爆炸声中被埋没的咕哝。
毕晓普点点头,举手确认。
等了将近两分钟。
他们将信标固定在管道夹层里。
这里掩护良好,而且信号可以穿透岩层。
计时器开始倒数。
前方大约三十米,一群绿皮正拖着什么往这个方向走——那在营地里闲得发慌、出来找东西吃的零散小子,正拖着某块还在滴血的、不知道属于什么东西的脊骨。比毕晓普撤退方案里预估该区域可能遇到的绿皮数量多了将近三成。
他们矮身钻进了最近的一截坍塌的运输管道。管道内部黑得像失明。脚踩进积水——水面浮着一层泛着虹光的油膜,软泥在靴底吸吮。管壁上挂着绿皮的涂鸦——用血和焦炭画出来的图腾,中央是一只兽人面孔,嘴咧得比头还宽,牙齿占了半张脸。
借着管壁裂缝漏进来的那一线光,能看到涂鸦边缘干涸的血迹在管壁上拖出向下流淌的纹路。瓦伦闻到一种很重的气味——混合了腐肉、机油和绿皮特有的那种说不清是体臭还是排泄物的酸馊。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管壁深处渗出来的,像是这些管道已经长年累月被绿皮的气味腌透了。
身后绿皮炸开叫喊,乱枪开火。子弹打在管道外的废墟上,石子和混凝土碎片飞溅。
瓦伦没有回头。他比毕晓普先找到掩体。
管道出口,计时器跳到七分十二秒。前面是第二撤离路线上两百米的开阔地带。
瓦伦拉住了毕晓普。
等一下。指向开阔地另一侧——一个绿皮哨兵坐在倒塌的横梁上,背对他们,正在抠脚趾。枪靠在横梁边。
他们无声地绕过它。
炮击比预定早。第一声爆炸把瓦伦推得飞了出去,磕在废墟上,左边耳朵嗡地一声就听不见了。碎石和粉尘如雨般砸在头盔和肩膀上。毕晓普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几乎是拖着跑——翻进了最近的地下通道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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