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刚踏进红星村的村口,就被一阵震天响的口号声惊得顿住了脚。
村口的晒谷场上,黑压压站着几十号村民,男女老少排得整整齐齐,手里要么举着小红旗,要么攥着写着字的硬纸板。领头的是个穿中山装的老汉,正是村长老王头,此刻他正站在石碾子上,扯着嗓子喊:“凡是村长说的,我们都绝对拥护!”
“绝对拥护——!”村民们齐声应和,声音能掀翻屋顶。
叶辰挑了挑眉,心里犯嘀咕:这村子他来调研过三次,前两次都冷冷清清,村民见了干部躲着走,今天这阵仗是唱哪出?
“叶警官来啦!”王头眼尖,老远就瞧见他,连忙从石碾子上跳下来,颠颠地跑过来,脸上堆着褶子笑,“稀客稀客,快过来快过来,正好赶上咱村的‘学习会’!”
叶辰被他拉着往晒谷场走,耳边的口号声更响了——
“村长指东咱不往西!”
“村长让打井咱不挖塘!”
“村长说种玉米,绝不敢种高粱!”
他扫了眼村民手里的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类似的话,还有人把“拥护”两个字描得又粗又黑,墨水都晕开了。奇怪的是,村民们脸上的表情看着热闹,眼神却大多发直,像被按了开关的木偶。
“王大爷,这是……”叶辰刚开口,就被一阵更响的口号打断。
“叶警官问问咱为啥拥护村长?”王头突然拔高嗓门,对着人群喊,“因为村长带咱致富!上回村长说种反季蔬菜,咱全听了,是不是赚了?”
“是——!”人群齐声应着,声音却没刚才那么齐整。
叶辰注意到后排一个年轻媳妇偷偷往石碾子后缩,手里的纸板捏得发白,指尖都在抖。他不动声色往那边挪了两步,正好瞥见她纸板背面用铅笔写着:“娃病了,家里没钱,村长说先赊种子,收了菜再扣……”
“上回村长说修水渠,咱连夜挖,是不是浇地不用再挑水了?”王头又喊,唾沫星子飞溅。
“是——!”这次的声音更稀拉了,有个老汉咳嗽着弯了腰,被旁边人狠狠掐了把胳膊,才直起身硬喊。
叶辰心里渐渐透亮。前阵子接到举报,说红星村村长张强借着“致富”名义强推项目,村民敢怒不敢言。他今天来,正是要查这事。
“王大爷,”叶辰拍了拍老汉的肩膀,声音温和却有力,“我听说张强村长最近要搞‘集中养殖’,让家家户户把猪都赶到村西头的棚里?”
王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是呀!这是好事!统一喂食统一防疫,卖价更高!村民们都乐意着呢——对吧?”
“对——!”人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有个中年男人刚张了张嘴,就被旁边的妇女瞪了回去。
叶辰忽然提高声音,对着人群说:“刚才听口号挺响,可我咋看着有人眼里没光呢?”
这话一出,晒谷场瞬间安静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有惊讶,有慌张,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拥护不是喊出来的,”叶辰走到那个年轻媳妇身边,目光扫过她纸板背面的字,“是心里真觉得对,才会愿意跟着干。要是有人逼着喊,那不是拥护,是欺负人。”
年轻媳妇眼圈一红,手里的纸板“啪”地掉在地上。
“叶警官这是啥意思?”王头急了,“咱村乐意拥护村长,犯着谁了?”
“乐意?”叶辰弯腰捡起纸板,指着背面的铅笔字,“这位嫂子的娃病了,村长赊种子时说‘不参与养殖就不给赊’,这也是乐意?”
他又看向那个咳嗽的老汉:“李大爷,您前天去镇里买药,是不是被张强拦下了?他说‘先把猪赶去棚里,再给你批条子’?”
老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人群像炸开的锅,你看我我看你,刚才喊口号的劲儿全没了。
“原来不是咱一家被逼着……”
“我家男人想偷偷留两头猪,被张强的侄子看见了,把猪圈都砸了……”
“上次反季蔬菜,明明是他亲戚收走了大半,给咱的价压得比批发价还低……”
王头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叶辰:“你你你……你挑唆村民!”
“我只是让他们说句心里话。”叶辰扫视全场,声音朗朗,“真正的拥护,是村长做事对得起村民,村民打心底里认他。要是靠吓唬、逼迫,喊再响的口号,也是空的。”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今天我把话放这——谁敢借着‘拥护’的名义欺负人,不管他是村长还是谁,警察都管到底。”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掌声,比刚才的口号声响亮十倍,这次的声音里,才有了真正的劲儿。
有个小伙子突然喊:“叶警官,俺们其实早就想说了!就是不敢……”
“现在敢说了吗?”叶辰问。
“敢!”几十人齐声应答,眼里的光亮得像星星。
王头瘫坐在石碾子上,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叶辰没理他,对着村民们说:“把你们受的委屈都说说吧,一个个来,我记着。”
阳光晒在晒谷场上,刚才硬邦邦的口号声散了,换成了此起彼伏的倾诉,有哭有骂,却比任何口号都更有生气。叶辰拿出本子认真记录,心里清楚:真正的拥护从不是喊出来的,是用真心换真心,用公道换信任。就像这红星村的太阳,终于照进了藏着委屈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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