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陛下,确有此事。”裴政面色紧绷,余光下意识扫向文官之首。
却见王铎眼观鼻、鼻观心,犹如一尊泥塑木雕,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裴政心口猛地一沉,一股悲凉直窜上来。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撩袍跪下:
“陛下息怒。臣之所以当堂动手,实因那几人乃北狄潜伏细作,事涉军机,迟则生变,臣不得已而行非常之法。
另,北狄细作一案本属军务,臣恳请陛下,将此案全权并入兵部查办。”
这也是王铎嘱咐他的——把案子彻底揽在手里,才能抹平背后太师府的痕迹。
“并入兵部?”李景琰冷笑一声,霍然起身,眼中寒光凌冽。
大半个月前,北狄王庭再现异动。
原本被打散的王族重新聚拢,大靖西北的河内两道,也接连发现北狄探子的踪迹。
李景琰命陆彦舟前往暗查,几日内陆彦舟便抓到数人,撬开口后,才得知已有细作潜入京城。
而揪出京中细作的重任,是李景琰亲手交到裴政掌中的,没想到裴政竟然就这般糊弄!
李景琰自认为了解这些臣子,裴政素来得力,从不办这种糊涂差事……除非,另有内情。
想到这里,李景琰笑意愈冷:
“裴爱卿,京中有北狄细作,这条线索本是大理寺卿陆彦舟递上来的。
你堂堂兵部侍郎,查了这些天,最后就指着几个市井混混,硬说是北狄细作,既无口供,也无人证……
裴政,你是把大理寺当傻子,还是把朕当成傻子?!”
“陛下,臣,臣不敢!”裴政额头抵地,冷汗涔涔。
“不敢?”李景琰负手踱下一级丹陛:
“也罢,你既说这些人是细作,那肯定是已经有了线索。
那朕便叫你立个军令状。十日之内,肃清京中所有细作党羽。”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这一次,朕要看到活口。若再敢给朕抬一具尸首上来,你就自己把这颗人头,一并摘下来!”
“是,臣……遵旨。”裴政脸色白得像纸,重重叩首。
李景琰这才缓了神色,目光扫向殿内群臣,声音不高,却字字深沉:
“今日,大理寺不畏强权,依律直陈,此乃国之风骨,朕心甚慰。
北狄有异心,不足为奇。可我大靖的朝堂,必须铁板一块。
朕把话放在这儿,值此之际,谁敢内讧,形同叛国!”
“臣等不敢!”文武百官齐齐跪下。
唯有一人未跪,正是太尉沈承耀。
他大步出列,拱手沉声道:
“陛下所言极是。早两年,我大靖铁骑便已踏平北狄王庭。
其王族流窜荒漠,又跪递国书请降,陛下这才撤兵。
可如今,他们却又卷土重来,实在是狼子野心,死性不改!
依臣看,裴大人若对北狄细作束手无策,尽可开口。
臣愿接过此案,保管叫这些忘恩负义之徒有来无回!”
说话间,滔天军威扑面而来。
裴政微微垂首,不肯接话,连王铎都是脸色一变。
李景琰却是畅快大笑:
“好!有太尉此言,朕便高枕无忧了。裴卿,你还有十天。散朝!”
……
宫门外,百官鱼贯而出。
裴政刚跨出门槛,正撞见林昭与同僚们谈笑风生。
他不自觉停下脚步,低声道:
“林大人,今日大殿之上,你倒是好胆量。”
林昭抬眸,望向这位昔日名动朝野的政坛清流,神色冷淡:
“裴大人谬赞了,下官听说,大人也曾有过好胆量。
八年前,裴大人清查军中贪腐,曾孤身入营,不带一兵一卒,一个时辰之内手刃五名贪官。
那等视死如归的气魄,当真是能令满朝文武汗颜……可惜,只是当年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政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怀中那枚青玉佩贴着心口,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
承恩侯府,福安堂。
沈承耀回到家,刚把早朝上的事讲完,萧红绫已经拍案而起:
“我呸!裴政平日里看起来刚正不阿,谁知道,他竟然也是王太师的走狗!”
“红绫,你先别急着骂。”上首的姜静姝却摆了摆手。
众人一愣,齐齐看过去。只见老太君放下茶盏,缓缓道:
“说起来,咱家也是运气好。
一桩碰瓷的小案子,竟逼得王太师把裴政这张藏了十几年的底牌都亮了出来。
这一局,咱们已然赚大了。只是……裴政此人,倒也并非贪权逐利之辈。”
沈承耀一怔:“母亲为何这么说?”
“原因很简单。”姜静姝淡淡道:
“这些年,沈家的火器、商路做得红红火火,六部里谁不想插手捞上一把?
唯有裴政,从不曾出过一次手。”
她没说的是——前世,裴政非但没参与构陷沈家,反而死得比她还早。
她记得,他是为了查一桩军中大案,得罪了权贵,惨死在流放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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