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天，梁承泽是被冷醒的。
不是猫踩醒，不是闹钟吵醒，是空气——冷而干的空气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贴在他脸上，像一块冰凉的毛巾。他睁开眼，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短暂地凝结，然后消散。供暖还要等十几天，这座城市最难熬的时段正式开始了。
涟漪不在枕边。他坐起来找，发现她蜷在枕头和床头板之间的缝隙里，身体缩成一个完美的圆，鼻子埋在前爪里。小等也不在床上。它在那个带电热毯的方形猫窝里，只露出一个橘色的鼻头和半只耳朵。两只猫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保暖方案。
梁承泽下床，脚踩到地板，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哆嗦了一下，套上那件新买的灰色加绒卫衣。衣服很大，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只行动迟缓的熊。他走到窗边，看到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用手指一抹，窗外的小区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十一月到了。他来这里八年，从未认真注意过十一月的到来。以前十一月只是日历上的数字，意味着年末冲刺、KPI考核、春节倒计时。今年十一月不一样。今年十一月意味着，他要和两只猫一起度过第一个冬天。
上午，公司。梁承泽处理完几封邮件后，打开了购物网站。不是给自己买东西——是给猫。他搜索：猫用加热垫、宠物保温灯、加厚猫窝内胆、自热猫垫（不用插电的那种）、猫用棉窝。他把看中的商品加入购物车，又觉得太多了，删掉一些，又加回来，反反复复。
小王又探过头来。“又在给猫买东西？”
“嗯，天冷了。”
“你都买了什么？”
梁承泽把购物车截图发给他。小王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我姐生完孩子第一年，购物车里全是婴儿的东西，自己的东西一个都没有。”
梁承泽看着屏幕上的购物车。猫粮、猫罐头、猫砂、电热毯、加热垫、自热猫垫、加厚猫窝、猫用保温灯。他自己的东西呢？还是那件灰色的打折卫衣，孤零零地躺在购物车最底下，像一个被遗忘的备注。
“你家里温度多少？”小王问。
梁承泽想了想。“没量过，应该不到十五度。”
“人都不够暖，猫能暖吗？”
“猫有毛。”
“猫也怕冷。”小王说，“你给猫买电热毯，给自己买件羽绒服行不行？”
梁承泽没接话。他往下翻购物车，找到羽绒服的页面——看中过一件，黑色的，保暖等级很高，价格有点贵。他犹豫了很久，一直没下单。他点了“加入购物车”，黑色羽绒服出现在灰色卫衣下面。两件自己的东西，一堆猫的东西。
这个比例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午饭时间，梁承泽回出租屋。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窗户关着，但窗缝里还是渗进冷风。涟漪在门后——今天她在。小等在电热毯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梁承泽蹲下来摸了摸小等的耳朵，凉的。但猫窝里面是暖的，电热毯在工作，小等把身体藏在暖和的窝里，只露出耳朵在外面散热。
他去倒猫粮。两只猫从各自的位置走出来，走到食盆边，并排吃。吃完，涟漪跳上窗台——窗台很冷，她立刻跳下来，走到方形猫窝边，看了看小等。小等在里面，占据了整个窝。涟漪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转身走到床边，跳上床，钻进被窝里。
涟漪选择了被窝。小等选择了电热毯猫窝。两只猫，两个暖源，各自安好。
下午，梁承泽请了半天假。他在家里做一件事——给房间做保温。用密封胶条把窗户的缝隙贴了一遍，门缝也贴了。在窗台上铺了一层旧毛巾——给猫留的，如果它们还想在窗台上晒太阳，至少有个不冰屁股的垫子。把猫爬架挪到了远离窗户的角落——那里通风没那么强。把电热毯猫窝放在床旁边——这样小等睡觉时能离他近一点。把圆形猫窝——涟漪不用的那个——也放在暖气片旁边（虽然暖气还没来，但快来了）。
忙完这些，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个被重新布置的十平米空间。小等从方形猫窝里探出头，看了看新摆放的家具，然后缩回去了。涟漪从被窝里跳出来，走到圆形猫窝边，闻了闻，然后跳了进去。她第一次进了那个圆形猫窝。也许是因为猫窝被挪到了暖气片旁边，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发现那个毛茸茸的云朵其实很舒服，也许只是因为天气太冷了，她不再挑剔了。
梁承泽看着涟漪蜷在圆形猫窝里，身体刚好填满那个灰色的圆圈，像一杯倒进杯子的牛奶。他终于觉得，这个房间准备好了迎接冬天。
傍晚，梁承泽去球场。降温后的球场更冷清了，只有他们几个还在坚持训练。王教练说：“冬天能坚持训练的，才是真正喜欢篮球的人。”
老周补充：“也可能是真正闲得没事干的人。”
大家笑了。训练开始，身体慢慢热起来。梁承泽在场上奔跑，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像小小的云。老周在他旁边跑，忽然说：“泽哥，你那件卫衣新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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