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渐渐停歇。我发烧了，脑袋昏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挣扎着爬起来找药，发现家里的药箱也空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空盒子，还是苏芷之前买的。
我看着那个空盒子，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连生病都在提醒我她的缺席。
最终，我还是拖着沉重的身体下楼去了诊所。医生说是着凉引起的急性咽喉炎，开了药，叮嘱多休息。我拎着一袋药回到合租房，吃了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病就是三四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昏睡，偶尔醒来，就对着天花板发呆，或者机械地吃点外卖。手机因为那天淋雨彻底报废了，我也懒得去修，世界倒是清静了不少，但也更加与世隔绝。
生病的虚弱似乎也带走了部分激烈的情绪。那些焦躁、不甘、悔恨，被高烧和身体的疲惫磨钝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无力感。
病稍微好点，能下床走动的时候，我拉开了紧闭几天的窗帘。阳光刺眼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走到客厅，习惯性地先看向窗台。
然后，我愣住了。
那盆一直被遗忘在角落，沉默而坚硬的仙人掌，顶端竟然冒出了几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粉白色的花苞。其中一个，已经微微绽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
它开花了。
在这个我人生最低谷、最狼狈的时候，在这个充满分离和冰冷回响的屋子里，这盆她留下的，几乎被我当做发泄对象想要摔碎的仙人掌，悄无声息地开出了花。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心里那片冻结的荒原，仿佛被这抹突兀的、柔弱的粉色，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是一种非常非常缓慢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松动。
我走过去，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那个半开的花苞。触感柔软而娇嫩，与它坚硬带刺的外表截然不同。
生命自有其出路。哪怕是在最贫瘠的土壤，最被忽视的角落。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芷刚买回这盆仙人掌时说过的话。当时我们正在为工作室的一个项目焦头烂额，她看着窗台上的小绿植，轻声说：“有时候觉得，像它这样也挺好，不需要太多关注，自己就能活得挺顽强。”
我当时还笑她，说我们可不能学它，得积极进取。
现在想来，她或许早就明白，有些坚韧，是向内生长的。
我看着那朵小花，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身，开始动手收拾这个一片狼藉的家。
把堆积的外卖盒子扔掉，把沾满烟灰的茶几擦干净，把扔得到处都是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给地板吸尘、拖地……动作缓慢，但很认真。生病后虚弱的身体很快就冒了汗，但我没有停下。
好像把这些外在的混乱清理掉，心里的某些东西，也能随之理清一些。
收拾到沙发底下时，我摸到了那个屏幕碎裂、已经无法开机的旧手机。我把它捡起来，擦掉灰尘，放在了擦干净的茶几上，就在那盆开花的仙人掌旁边。
下午，我去营业厅补办了手机卡，买了一部最便宜的新手机。开机，插卡，连上网络。信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地响了好一阵，大部分是广告和公众号推送。还有几条大刘和小悠问候的信息，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一一简短回复，报了平安。
手指滑动屏幕，最终，还是停留在了那个熟悉的邮箱图标上。
我点开。收件箱里，除了出版社编辑关于合同细节的确认邮件，还有一条，来自苏芷。
时间，是昨天下午。
主题栏是空的。
邮件正文里，也只有一行字，和她的人一样言简意赅：
「仙人掌开花了吗？」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像随手记下的一个备忘录。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好几拍。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她……她记得。她甚至预感到它可能会开花？
她发出这封邮件的时候，是带着一种怎样的心情？是纯粹的询问？还是……也带着一丝和我此刻类似的，被这微小生命触动的心绪？
我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我抬起手机，对着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对着那几朵粉白色的小花，调整角度，找了好一会儿光线，郑重地按下了拍摄键。
照片拍得不算很好，但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柔嫩的花苞和已经绽放的那一朵。
我打开回复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这一次，没有纠结，没有挣扎。
我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将那张仙人掌开花的照片添加为附件。
第二，在正文里，敲下了两个字：
「开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提起之前的任何不愉快，就像回复一个老朋友关于共同照料植物的普通问询。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傍晚的阳光是金黄色的，温柔地笼罩着城市。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
我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看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心里那片荒原，冰雪仍在，但冰层之下，仿佛有细微的暖流开始涌动。
我知道，距离真正的冰消雪融，还有很远很远的路。
但至少，在这个雨后初晴的傍晚，因为一盆沉默的植物和一句简单的问询，我和她之间，那扇彻底关闭的门，似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而这一次，我没有再急切地想要冲过去，也没有惶恐地担心它会再次合拢。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这片刻的，久违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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