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不知火候，"皇后指尖轻轻拂去他衣领上的尘灰，"当年在潜邸时，陛下批阅公文到三更，臣妾不都是这样......"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她抬眼娇羞地看了看林木森。
帐外，李师师倚着旗杆仰头望月。夜风掀起帐帘一角，恰见林木森与皇后二人的剪影投在毡壁上。
皇后正俯身为皇上系紧松开的领扣，动作熟稔如寻常夫妻。她别过脸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穗上的玉坠。
"今夜......"林木森突然开口，又顿了顿。他余光瞥见帐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李师师抱剑而立的轮廓，在月光下如一柄出鞘的剑。
郑皇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了然地抿唇一笑："臣妾还要去伤兵营送药。"
她将瓷瓮收入食盒，指尖在君王掌心轻轻一按，“听闻李姑娘的剑伤药比太医局的更灵验，陛下砸坏龙柱的手......不妨请她来看看！”
帐帘掀起又落下，李师师望着皇后远去的鸾驾，忽听身后传来低沉嗓音：“还不进来？朕的伤口疼得紧。"
她转身，见林木森斜倚案边，衣领半敞，手上的伤疤在烛光下泛着淡红。那分明是旧伤，早该结痂愈合了。
"陛下这伤......"李师师挑了挑眉，”莫不是被月光晒疼了？"
林木森大笑，一把将她拉入帐中。夜风卷着帐外梧桐叶沙沙作响，盖过了帝王的低语："朕的伤在何处，你比太医清楚......"
残烛“啪”的爆了个灯花，将两个相叠的影子投在帐上。
远处伤兵营里，郑皇后正亲手为士卒换药，腕间玉镯碰在药碗上，叮咚如泉。
苏娟她们等了半天，才敢进到大帐。林木森坐在椅子上看地图，李师师肃立在他身后。
“陛下，您该就寝了。”苏娟柔声说道。
还有十几天就是年节了，”苏娟与黎华在为林木森铺床，“今年在战场上过年节，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
林木森透过大帐的小窗，看到一轮残月挂在晴朗无云的夜空。苏娟的话，令他生出颇多的感慨。
他已经改变了历史，今年应该是靖康元年的第一个年节。可是历史上再也没有“靖康”的年号了，这一切都是他造就的。
林木森猛地想到，郑皇后是和宋徽宗一起被掳到金国都城的。也和宋徽宗等人一起遭受到极尽羞辱的“牵羊礼”，并且在押往金国的路上，惨遭金军的蹂躏。
想到这，林木森的心中猛地一紧。刚才那位端庄、俊美的皇后，会因为北宋两代皇帝的无能而受尽侮辱。
夜风掠过伤兵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林木森远远地望见郑皇后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喉头突然发紧。
此刻她鬓边一缕散发随风轻扬的模样，与史书上记载的“皇后蓬首垢面，金人令其裸身执羊裘”的惨状重叠在一起，像把钝刀慢慢剐着他的心。
“玉儿，”皇后在和几个宫女一起，为伤兵煎药。“那一支药碗过来，这壶药煎好了。”
林木森用眼神禁止宫女们的通报，他拿过玉儿手中的药碗，走到皇后身后。
"陛下？"郑皇后没想到给她递碗的人会是皇上，她吃惊地站起来。指尖触到林木森冰凉的掌心时微微一怔，她从未见过君王露出这样的眼神：悲悯如观世音，痛楚似剜心人。
和林木森相视一笑，皇后将倒满的药碗交给玉儿。“陛下，怎么会来这里？”
“朕......想你了。”
皇后莞尔一笑，将胸前锦袍的衣扣解开了几道。将林木森冰凉的双手放到自己的胸前，抬眼温柔地看着林木森。
“臣妾有一个请求，陛下要是还不想就寝，就陪臣妾去城墙上看看，臣妾想......”
"朕陪你去城上走走。"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城墙砖石上还留着昨晚的箭痕，苏娟吩咐熄灭所有的宫灯。林木森突然问道：“皇后可曾想过，若汴梁城破......"话到一半便哽住了。
她转身，却见林木森死死攥着雉堞，指节泛白：”金人会令帝后袒露上身，披羊裘行牵羊礼。"
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嫔妃公主沦为营妓，皇子驸马充作牧奴......"
宫灯"咚"地砸在城砖上。郑皇后倒退半步，凤眸圆睁：”陛下怎知......"
林木森望向黑沉沉的北方，那里有金军连营的火光。他缓缓地说道：“朕在梦里见到的。”
郑皇后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那陛下还......"她声音发抖，"还梦到什么......"
"朕梦见的永远不会发生，"他斩钉截铁的打断，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指尖，"朕宁可......”
林木森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的声响。手上的伤口崩裂，鲜血缓缓地留下。
但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脊背如同被他砸裂的文德殿里的盘龙柱那样挺直。目光如炬地望向城外金军连营的火光，声音沉如雷霆：
"朕哪怕战至一兵一卒，血染汴梁城头，也绝不会让大宋的后妃公主、大宋的臣民......蒙尘受辱！“他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惊起城楼檐角栖息的寒鸦，”若真有那一日......"
他突然拔出佩剑，寒光闪过，剑锋在城墙青砖上划出一串火星。
"这柄剑会先饮尽朕的血，再斩尽来犯之敌！"剑尖直指北方金营，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朕以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靖康之耻重演！"
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铜钟上，震得周围将士纷纷跪地。郑皇后看见他持剑的手鲜血直流，甲胄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团火要从里面烧出来。
远处金营的号角声隐约传来，林木森突然反手将剑插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他转向郑皇后时，眼中的杀伐之气尚未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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