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愈发慵懒,透过雕花长窗,照在棠宁的身上。
博安堂内暖意融融,静谧得只余下博山炉里一线青烟袅袅。
萧玦手中的朱笔抬起,又顿住。
棠宁歪靠着朱漆圆柱,螓首一点一点。
握着墨条的指尖早已松懈,几缕乌发柔顺地垂在颊边,随着她清浅的呼吸微微拂动。
那截沾染了墨迹的指尖,在透过窗纱的柔和光晕下,白得晃眼,墨点便成了无意点缀的梅蕊。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
她的唇瓣今日点了些许唇脂,瞧着分外嫣红。
大约是梦见了什么,姑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唇瓣润泽,像沾了晨露的粉色花瓣。
萧玦眸色转深,眼底掠过几分暗芒。
他放下批阅奏章的朱笔,却拿起了另一支未曾蘸墨,干净的小毫。
指尖探入那方端砚,轻轻一蘸,墨便染上了笔尖。
萧玦倾身过去,笔尖悬在她白皙光滑的额头上方,顿了顿,然后稳稳落下。
一点圆润,顷刻间在她眉心绽放,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帝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笔尖继续游走。
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左三笔,右三笔,勾勒出几道俏皮的胡须。
墨色在她玉白的肌肤上异常鲜明,却并不突兀,反倒衬得她睡颜愈发纯净。
真像一只偷懒酣睡,被主人悄悄涂鸦的小猫。
萧玦画得极为专注,甚至微微蹙起了眉。
殿内光影在他的侧脸上流动,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竟显出一种近乎柔软的专注。
最后一笔,是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轻轻一点。
一个活脱脱的猫儿便完成了。
萧玦收了笔,静静端详着自己的杰作,眼底那点星芒闪烁不定。
他看着她毫无防备,因为笔尖划过觉得微痒,轻轻蹭了蹭柱子的模样,心里竟然觉得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就在这时,棠宁长睫颤了颤,口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软糯得不成样子。
她迷迷蒙蒙地,似乎想抬手揉眼睛。
只不过因为歪靠太久而酸麻的腿脚一软,整个上半身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萧玦本是俯身靠近的姿势,见她忽然栽倒,下意识伸出手。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温热柔软的唇瓣,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甜气息,不偏不倚的印在他的唇角。
那一触,极轻,极快。
像春日落樱拂过唇角,像蜻蜓点破静寂湖心。
棠宁彻底惊醒了。
她猛地睁大双眼,近在咫尺的,是萧玦骤然放大的俊美面容。
视线下移,是他唇角属于她的胭脂痕。
棠宁像被滚水烫到般急急向后撤,脊背撞上圆柱,睡意瞬间灰飞烟灭。
慌乱间她瞥见铜盆清水里自己的倒影。
眉心一点墨,颊上几道痕,活脱脱一只花脸猫。
而萧玦的唇角,赫然印着半枚嫣红的胭脂痕,是她方才蹭上去的。
“陛、陛下恕罪!”
她扑通跪伏在地,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殿内静得可怕,良久,头顶传来萧玦的声音:“下去吧。”
他倒是没生气,棠宁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随后便见萧玦抬手,用指腹随意擦过唇角。
这个动作被他做得漫不经心,却让棠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棠宁如蒙大赦,立马起身,垂首躬身退出内殿。
退出博安堂,穿过寂静的宫廊,风吹在脸上,她才感到些许凉意,抬手摸了摸脸颊。
那墨迹都还没干。
萧玦竟然在她脸上作画,可偏偏她还不能说什么。
心里有气,只好拿路边的花草撒气了。
走到转角处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周德稳了稳手中差点打翻的茶盘,目光触及棠宁的脸时,明显怔住了,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向来最是沉稳持重。
“姑娘,你的脸……”
周德的声音压低,眼神却不住地往她脸上飘,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不寻常的东西。
棠宁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脸上的墨迹,窘迫得耳根发热,忙用袖子去掩:“我、我方才不小心……”
周德却缓缓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她来的方向。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棠宁一眼,低声道:“姑娘快些去洗净吧。”
说罢便匆匆躬身离去,那背影竟有些仓皇。
棠宁愣在原地。
周德的眼神,不像只是看见一个宫女脸上沾了墨那么简单。
她快步走到廊下莲花缸前,借着清澈的照影,再次看清了自己脸上的杰作。
额头圆点,颊上胡须,鼻尖一点。
画工甚至称得上稚拙,却透着亲昵。
怎么想,她都不能想到,这是萧玦的杰作。
萧玦是什么人?
是十八岁临危登基、十九岁肃清朝堂、二十岁平定三藩的铁血帝王。
他心思深沉,威仪天成,喜恶不言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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