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屏画冥思苦想一整夜,直到想到大脑沸腾,都没有想出一个办法。念头只是跟水泡似的,一个个在她脑海里起起落落,丝毫串联不起来。她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着齐酌乐,不让她受冻罢了。
等天一亮,她又被捆上了三十二人抬的步辇。
但齐酌月就没有这份好运道了,官兵牵着她的锁链将她拽到了前线,赤足走在雪地里,淋淋漓漓的血流了一地,师屏画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一路。
“长公主今日还要说些秦王殿下血统不详的疯话吗?”魏侯早已等候在阵前,“连这位冒牌公主都不认同您的话,谎言说一千遍,也不会成真。”
“那你还在等什么?”赵长姁大袖一甩,“上来砍了我的首级,砍了满朝文武的首级,去奉天殿中朝拜天子啊,你敢吗?!”
赵长姁神完气足,丝毫不见虚心,伴随着她的话,旗纛猎猎作响,连东风都带上肃杀之意。
“魏巍,十五年前,你就在斜口谷被打断了脊梁骨,一个丧师辱国的败军之将,守不住边疆,丢了燕云,如今竟还敢率领魏家军犯上作乱,你就不怕落得个株连九族、身首异处的下场?!”
她之所以接连两天都亲自来军前叫阵,无非就是瓦解对面的军心。
她的背后毕竟是帝都,是禁军,不论魏家军有多忠勇,但凡军心出现一点小小的裂隙,就会成百上千倍扩散在军阵之中,暴露出战机。所以她便千方百计从魏巍、赵宿身上做文章,将他们打为逆贼,试图寻找到切入口!
既然赵宿那条路被师屏画的机变堵死了,那么将魏巍塑造成一个指挥无能的败军之将,就是她预备的第二条路。
魏侯被当众侮辱,并无半分作色,依旧平静地拱了拱手:“启禀殿下,臣这十五年来卫国戍边,毫无不臣之心,只为报效先帝厚恩,弥补当年丧师之过。半年前,汴京动乱,臣上本奏,问官家躬安,皆石沉大海,此臣所以疑也。恰巧此时,应天府中来了一位钦差,臣再三请见却被拒之门外。”
“去岁冬,奚人南下扰边,纵火烧我榷场,臣谴麾下小校程渡雪率五个百人队驱除鞑虏。然这军令不胫而走,奚人竟对我军调遣一清二楚,洞悉程校尉行军路线后欲中途截杀。幸而程校尉英勇杀敌,大捷而归,不但杀虏贼两百,还俘虏了敌酋乌素达。”
“臣连夜审问乌素达,却不料此贼竟言,他的情报来自应天府中的天使林轲!”
“天使通敌,此事非同小可,臣第一时间便将此事上奏应天府尹,恳请府尹大人出面彻查此事。可林轲得知此事后,竟连夜出城,途中还打伤了守门的官员。应天府尹见他身份可疑、行事鬼祟,当即下令将其看管起来。随后,臣亲赴府衙,与应天府尹一同会审林轲,层层追问之下,才得知他早已串联我麾下副将岑岩,不仅里通外国、密谋除掉程校尉,更意图毒杀本侯,抢夺魏家军的指挥权!”
“恰巧大理寺卿巡边,接手此案后反复审问、勘验,坐实林轲串联敌酋、谋害边将,人证物证俱在无可辩驳。臣等为国戍边,驻扎何处、是致仕还是起复,皆官家一言而决,听凭枢密院调派,缘何天使拒不见面,而行阴私之事?臣将此案上奏官家,恳请官家明察秋毫,还守边将士一个公道!若官家愿意容臣面禀此事,臣愿解甲归田,听凭官家处置!”
魏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章,双手举过头顶,同时,魏承枫带着林轲、乌素达以及石灰腌制的岑岩首级出列,跪于阵前,传示三军。军纪严明如魏家军也轰然变色,长公主身后的朝臣更是嘈嘈切切,耳语不止。
魏侯这一番长长的陈情,起先听着有些不知所谓,但很快老大人们就听出了端倪:魏侯并非自己想反!
他给官家上过奏本,皆留中不发,且遇到了一个拒不见面、图谋暗害的天使!
按照道理,朝廷若是不想魏侯领兵在外,只要一纸诏书即可召他进京,但是天使偏不!他不但隔绝内外,表面上与魏侯无涉,私底下却串联敌酋里应外合试图杀掉魏侯,这确实不是堂皇正道,不怪魏侯疑心他的身份和立场!
仅仅是因为不知道朝中动向,便带着魏家军南下叩问帝都,委实莽撞。
可有这一出在,魏侯如此行事就说得通了。
——是朝廷不守规矩再先,他魏巍觉得古怪!
且他今日也不是来打打杀杀的,他只为求个公道。若是朝中一切安好,天子躬安,魏侯愿意交出兵权,听凭处置!
这番长长的陈情,便把长公主指责他犯上作乱消弭于无形。
魏侯此举,皆是被逼无奈机变行事。
且还不动声色,将矛头对准了长公主。
现下帝都全在长公主控制之下,天使若是背后没有长公主授意,岂敢如此胆大包天?!
几个小黄门在两军之前奔跑,将奏本一一传阅给各位大人,赵长姁粗粗一扫,就合上了。
魏承枫断的案,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林轲此人,也是到了该丢弃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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