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卢怀慎筷间那条疯狂扭动的小蛇，忽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它细细的身躯微微颤抖着，身上的铜钱纹路也跟着抖，在阳光下流淌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殷茵冲卢怀慎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松开了筷子。
那条小蛇顷刻掉下去，落到地上的瞬间，身躯开始扭曲变形。那些暗金色的鳞片一颗颗剥落，消散在空气中，细长的蛇身拉长变粗，逐渐显露出人类的四肢轮廓。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条小小的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地上不着寸缕的男人。
正是隐珠别业的管家，秦勒。
他赤身裸体地蜷缩在地上，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中，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着。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屈辱和绝望。
在秦勒出现后，白玉珊咬着唇迅速将头扭开，脸上表情十分不自然，似乎也在替他感到屈辱。还是殷茵率先反应过来，她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柜子前，一把拉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了一套薛清河的备用衣物。
她将衣服扔到秦勒身上，又顺手将立在墙边的一面屏风拉过来，将他彻底挡住。
“先把衣服穿上，”殷茵淡淡地开口，“等你穿好了，我们再说。”
屏风后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卢怀慎趁着这个功夫，拎起衣角将手中的乌木筷子擦拭干净，仔细收到袖中。然后他走到床边，从薛清河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了一条乌金色的捆妖索。
等秦勒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了。薛清河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但好在是遮住了身体。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副十分沮丧的样子。
卢怀慎走上前，迅速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用捆妖索将他牢牢捆起来，打了个牢固的结。那绳索触碰到秦勒皮肤的瞬间，骤然亮起了一阵金光，又很快地消失了，秦勒浑身一颤，脸色更加的苍白。
做完这一切后，卢怀慎退后两步，看向殷茵，等着她说些什么。
可不等殷茵开口，一旁的秦勒忽然抬头，他看看卢怀慎，又看了看殷茵，嘴巴翕动几下，用一种十分沙哑难听的声音说话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殷茵和卢怀慎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卢怀慎先动了，他低头，伸手到自己的后脑勺处，手指在发际线附近摸索了片刻，揪住什么东西用力一扯。
只听呲啦一声轻响，一张带着头发与胡须的人皮面具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那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游方道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方脸男人，他约莫四五十岁，眉眼硬挺，看上去十分精神抖擞。他理了理身上略显宽大的道袍，哈哈一笑道：“玄真是假，我乃大理寺少卿，卢怀慎是也。”
与此同时，殷茵也动了。她伸手在脸上轻轻一抹，那双奇大的紫金色眼眸流光溢彩，脸上那层用来伪装肤色的幻术如同雾气般散去，露出了原本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肌肤。
“他是卢怀慎，我自然也不是他的女儿卢小姐了。”殷茵笑吟吟地开口，声音里透着得意：“我乃苍梧坊主，殷茵。”
她说着，又指了指床上动弹不得的男人：“至于那位董七郎，自然也是假的。他的真实身份，乃是当朝妖巡缉捕司的司直，薛清河。你们两个的杀人计固然巧妙，若是寻常人，恐怕已经被你们蒙蔽了过去。不过幸好，沈壹留了个心眼，他知道将二十年前的那些人聚到一起，无异于养蛊，便暗中邀请了卢少卿，而卢少卿叫上了我，我又叫上了这位薛司直。否则啊，这山庄都能被你们杀得了无活口了。”
秦勒与白玉珊浑身一抖，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尤其是秦勒，自从殷茵报出身份后，他便死死盯着她，眼中满是怨恨与愤怒。
他嘴唇哆嗦着，嘶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苍梧坊主？好一个苍梧坊主啊！”
“江湖传言都说，苍梧坊是咱们妖族的安乐窝，那坊主神通广大，是小妖怪们的庇护神，只要找上门去，必定会过上好日子。”
“假的！都是假的！”
“你口口声声说庇护众妖，可到头来你做了什么？！”
秦勒嘶吼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双眼通红地死死瞪着殷茵：
“你站在了人类的那一边，你帮着他们设局下套，想着怎么算计我，帮着大理寺的官来抓我！错的是人啊，是他们害死了我无辜的兄长，我只不过是替他报仇罢了，我有什么错！？”
他说着，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我呸！你个妖族的败类，没脊骨的东西！什么苍梧坊，什么安乐窝，我兄长被他们冤杀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逼得走上绝路，迫不得已装成哑巴，在沈壹脚下当牛做马的时候，你在哪儿？！”
“现在我要报仇了，你倒是跳出来了！你帮着人类抓我，你比那些人类更加可恨！”
他这一番话说得激动无比，似乎要将二十年来所有的冤屈全都发泄出来。连卢怀慎都怕殷茵被刺激得突然发难，不安地频频用余光看她。
然而殷茵却十分平静，她静静地等着秦勒将话骂完，才缓缓开口道：“正是因为我要保护众妖，才要阻止像你这样的妖怪滥杀。”
“仇恨是无底洞，是永远填不满的。你杀了我的亲人，我又杀了你的朋友，若一直这样下去，则是绵绵无绝期的。如果因为妖怪们的复仇，而伤了人与妖之间原本就脆弱的关系，那么人会变得越来越恨妖，妖也会变得越来越恨人。长此以往，人与妖之间必定会爆发战争，到时候定会血流成河，两败俱伤。”
“我能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之内，将这个可能降到最低。”殷茵的目光盯住秦勒，语气一下子变得阴冷起来：“就算牺牲一两个挑事的妖怪，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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