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白玉珊记事以来,自己便和母亲辗转了许多地方,直到四五岁才在江南某个偏僻的小镇上安定下来。
她对第一个家的记忆很清楚,那个家很小很破,破掉的窗户纸用浆糊粘了又粘,头顶瓦片破破烂烂的,一到下雨屋里就要发大水。母亲每天总是很忙,天不亮就起身做活,等到晚上还要在昏暗的油灯下给人缝补浆洗,手指冻得通红,还没到冬天就要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白玉珊没有父亲,起初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直到邻人家的小孩嘲笑她是野种,她才躲在门口,咬着手指看着邻居家的男人做工回来,将那个小胖孩抱到肩头,父子俩亲亲热热好不温馨。
那天晚上,她问了母亲自己的父亲去了哪里。母亲说,父亲在她出生后,便得了急病,一夜之间就去了。
那时她太小了,觉得父亲没有就没有吧,自己有阿娘已经很满足了。
直到某个黄昏,她正蹲在门口玩泥巴,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少年突然出现了。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六,他垂着头,低低问道:“你叫白玉珊?”
白玉珊点点头,啪地一声把泥巴摔在地上:“你要干嘛?”
少年蹲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阿耶是被人害死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白玉珊一愣,她小小的脑袋中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死,只是抬头痴傻地看着少年,半晌冒出一句:“不知道。”
少年叹了口气,将一枚小小的铜钱塞到了她手里:“这钱给你买糖人吃,我叫秦勒,你阿耶死后,我阿兄被官府抓去顶罪了,也就是说,害死你阿耶的人,现在还逍遥法外。我觉得不能放过他们,你呢?想不想跟我走,我们去找他们报仇?”
白玉珊愣愣地看着秦勒,他说的话有一大半是她听不懂的,但不知为何,看着少年那张陌生的脸,她竟生出一丝恐惧来。于是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铜钱扔进泥巴里,转身拔腿就跑。
秦勒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但从那天起,他便在此处扎了根,整天像个影子一般跟着她。有时候他躲在巷口的槐树后看她,有时候躺在屋瓦上晒太阳,甚至会在夜里蜷缩在门廊下睡觉。
也许是母亲做活太忙,她竟没发现生活中多出了这样一个人。起初白玉珊十分害怕,但渐渐的,她发现除了自己,似乎没人会注意到秦勒,便也习惯了有他这么个影子。有时候她甚至会偷偷把母亲留给她的窝头掰一半,放在他常待的墙根下。
到了第二天,窝头不见了,先前放窝头的地方多出了一束野花。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白玉珊慢慢长大,也渐渐明白了秦勒当初所说的,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十二岁那年秋天,一共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邻居家那个总欺负她的小胖子,忽然成了瘫子。
前一天,那小子与她起了争执,竟叫了几个朋友将她堵在巷子里,用剪刀剪她的头发。
他一边剪一边高声骂着:“没阿耶的野种!我娘说你阿耶肯定是作孽太多,被老天爷收走了!你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是个赔钱货!”
白玉珊没哭,一滴眼泪也没掉,她咬着牙,一直等小胖子剪够了放开她了,才缓缓站起身。她把脸上的碎头发一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快步走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
小胖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几个一伙的孩子们见了,登时吓得飞鸟般四处逃散了。
白玉珊冲着在地上翻滚哭嚎的小胖子啐了一口,大摇大摆地走了。
到了晚上,小胖子的爹娘带着一群族亲,乌泱泱地堵在她家门口又骂又砸,母亲没办法,只能跪在地上,一遍遍地磕头赔罪。可那些人不依不饶,非缠着母亲要一个说法,她实在没办法,便抄起立在墙边的插门栓,拽住白玉珊的胳膊,一棍一棍抽在她的背上。
但不管怎么打,白玉珊都不吭声,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不远处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小胖子,眼神里满是怨毒。
随着母亲棍棒落下的越来越重,白玉珊身上也见了血。许是怕闹出人命,又许是被她恶毒的眼神吓到,小胖子的爹娘总算松口,带着一大帮子人又乌泱泱地回去了。、
那天晚上,母亲抱着她哭了很久,不停地向她道歉。她任由母亲抱着,脸上表情淡淡的,从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只是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冷掉了。
等到夜深了,母亲沉沉睡去时,白玉珊悄悄爬下床,从床头做针线活的篮子里摸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往邻居家摸。
那夜的月光很亮,照得满地霜白,刚到庭院中,便听有男人的声音小声唤住她:“喂,白家小娘子,你干什么去?”
白玉珊吓了一跳,慌忙左右看看,却并未发现人,只在墙根处看见一条细小的蛇。
那蛇通体发金,鳞片上有一圈圈铜钱似的花纹,正直着半个身子静静看她。
与她对上目光,那蛇上下打量她一下,又开口了:“我听说你白天挨打了,现在出去,莫非是要报复害你被打的邻人吗?”
这声音很耳熟,白玉珊细细一想,蹲下身小声问道:“秦勒?”
“是我。”小蛇点点头,继而又道:“你能想着去报仇,自然是很好的,可你这样贸然闯进去,被抓住了又是一顿打。不如让我来帮你,如何?”
白玉珊伸出手,小蛇顺从地爬上她的掌心,这是她第一次与蛇接触,冰凉又光滑,像是一截会动的玉。
白玉珊觉得有些好笑,她戳了戳小蛇的脑袋,问道:“你这么小,能做什么啊?”
“我有毒。”秦勒很是得意地摇头晃脑,末了他张开嘴,借着月光,能看见他口中有两颗比针尖还细的毒牙。
“我体型很小,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别人家中,咬上他们一口。我的毒乃天下第一奇毒,无人能解,只要被我咬上一口,便会全身瘫软,五感尽失,最后无法吞咽,活活被饿死。”小蛇在白玉珊掌心高高立起来,用男人的声音低低蛊惑道:“我来帮你咬死那小子,作为交换,往后你我二人联手,将当年杀害你阿耶,陷害我兄长的那群人找出来,杀之。你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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