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沈栖竹睡不着,再次跑到窗边榻上,偷偷推一道窗缝,望着天边。
看来献舞那日下的大雪是建康城最后一场雪了,这几日气温渐渐回升,不用披风都不怎么觉得冷。
她的风寒不见好,就是因为她每次睡不着,就想要在窗边吹吹风,渴望风能带走一切不开心的事。
陈凛又去打仗了。
沈栖竹看着枯枝,真切意识到自己和他的差距,无关身份地位,而是认知上的距离——她每次为情所伤,陈凛想的都是家国天下。
沈栖竹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陈凛是天上的鹰,是能终结乱世的英雄,她凭什么要让这样一个人,因为她的小情小爱而驻足呢?
沈栖竹想了这么久终于想通了。
陈凛属于广袤天地,时逢乱世,他的世界注定腥风血雨,而她不过是一个眼中只有家人的寻常人,只想找一个一心一意待她好的人,过安稳的日子。
她和陈凛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就如此吧。
该放弃对陈凛的喜欢了。
沈栖竹抹掉眼泪,努力对着月亮微笑,告诉自己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是眼泪却越擦越多,将双手打湿都无法停止,最后,她再也控制不住地将头埋进怀里,呜咽起来。
第二日清早,高嬷嬷看着沈栖竹明显是哭红肿的双眼,默默叹气,转头又去熬药。
沈栖竹不声不响喝完药,看着书画又带着小丫头在屋外敲冰棱,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没过晌午,就感觉有些饿了。
高嬷嬷大喜过望,忙去灶房端她最喜欢的酥饼。
沈栖竹吃了两个酥饼,直夸好吃。
高嬷嬷差点落下泪来,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直到看见洛忌。
“洛公子,您所来何事?”沈栖竹没想到自己刚恢复些精力,就得应付洛忌。
其实洛忌并没有做什么,只是自重遇以来,他的眼里总带些令人看不懂的东西,让沈栖竹每次对上都不禁后背发毛。
但最令沈栖竹避之不及的是上次他提起北齐的那些话。
天子脚下,若他不听劝诫,言语不能收敛一二,沈栖竹是决计不敢深交的。
“来说上次没说完的事。”
沈栖竹皱起眉头,高嬷嬷目光冷冽。
洛忌视若无睹,慢条斯理抬起袍衫下摆,将左腿搭到右腿上,他这次来明显比上次更加游刃有余。
高嬷嬷手腕翻转,神色冰冷,已然起了杀意。
洛忌突然抬手指了指她,对沈栖竹道:“或者你也可以问问你这位嬷嬷,她说不定知道的比我多。”
高嬷嬷在沈栖竹的视线移到她身上的前一秒,收回戾气,低眉敛目,“仆不知道洛公子在说什么。”
洛忌似笑非笑,“在说你家女郎长得像北齐沈家小女儿的事啊。”
高嬷嬷眼皮直跳。
沈栖竹不为所动,“我自幼长在岭南,我很确定自己是阿爹阿娘的女儿,你不必故弄玄虚,我不想听,也不会信。”
洛忌噗嗤一下,哈哈大笑起来,“沈小姐想哪里去了,你自然是你阿爹阿娘的女儿。”
“只是,”他慢慢敛起笑意,眼神炙热,一字一句道:“你阿爹阿娘又是谁的儿子和女儿呢?”
高嬷嬷掌心蓄力。
洛忌瞥了一眼,毫不在意,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栖竹,语气甚至难掩兴奋,“为了查清此事,着实花了我不少时日,你阿爹是有些本事,可惜还是被我发现了。”
说到最后,竟有些表功的意味。
沈栖竹愣住。
“女郎!不必听他妄言!”高嬷嬷说着已经变掌为爪直冲洛忌而去!
“住手!”沈栖竹赶忙叫住。
高嬷嬷不愿收手,转头看向她,一脸急切,“女郎。”
沈栖竹冲她摇摇头。
高嬷嬷满是不甘,冷冷瞪了洛忌一眼,终是恨恨收掌。
洛忌勾起嘴角,眼神微亮,得意一笑。
沈栖竹朝他伸出手来,“你的证据呢?”
洛忌神情忽而柔和下来,“只要你跟我走,自然就能看到证据。”
“那就是没有了。”沈栖竹悬着的心稍微松了些,故作冷漠。
洛忌挑了下眉。
“空口白牙,我也可以说你是北齐派来的探子,故意散布谣言,扰乱民心,又或者……你是拜火教余孽,怀恨在心,故而污蔑沈家。”
洛忌哈哈一笑,不怒反喜,眼中闪着骇人的光,“我果然没看错你。”
沈栖竹犹如被毒蛇盯上,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
洛忌看在眼里,极尽温柔道:“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告诉你真相,让你知道这天下只有我才是对你最好的。你不必害怕,我不着急,我可以给你时间,等你想明白。”
秀丽至极的脸上仿佛泛着圣光,让人不禁为之一醉。
可惜房中的两个人都对他极尽防备,根本无暇欣赏。
沈栖竹脸色僵硬,紧绷反问:“想明白之后呢?”
洛忌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不想勉强她,更不想她怕他,便索性站起身,卖了个关子,“等你想明白,我再告诉你。”
说着,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沈宅。
“嬷嬷,你好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沈栖竹一脸凝重,回想起来,感觉她上一次面对洛忌就有些不对劲。
高嬷嬷摇头回道:“仆不知。”
沈栖竹皱起眉,面色严肃,“嬷嬷,事关阿爹阿娘和沈家全家上下,我必须要知道实情。”
高嬷嬷神色坚定,“沈家跟北齐绝无关系,否则家主和夫人如何弄到的大渊户籍?若家主来路不明,素来谨小慎微的杜刺史又怎会愿意跟家主结交?”
沈栖竹哑口无言。其实她也是因为这个才不信洛忌,若随便一个人,就能悄无声息从北齐迁至大渊腹地,还挣下这偌大家业,那大渊早亡国了。
但洛忌信誓旦旦的模样又不似作假。
“那洛忌为何会这样说?你对洛忌的敌意又为何这样大?”沈栖竹还是没有放不下怀疑。
“仆是习武之人,眼神中是否有恶意,仆一看便知,而他看女郎的眼神……不怀好意。”
高嬷嬷怕她不信,直接道:“女郎若不信,再过两日家主和夫人就该到京了,您到时可以亲自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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