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竹咯噔一下,拼命回忆当时万清的反应。
“我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万清悠悠开口,“权力能够左右真相。”
沈栖竹心头一震。
“权力何来?”万清自问自答,“‘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他冷笑一声,声音透着刻骨的恨意,“士族把控选仕,满朝官员做事不为家国百姓,只论亲疏派系,长此以往,百姓何存?”
万清一字一句说道:“士族不灭,权力不死。”
房檐下,屋顶融化了的雪水滴答作响。
房中一时寂静。
“你放任屠城时,百姓何存?”
沈栖竹轻声质问,“你觉得士族把控权力,你就要攻打建康,那建康百姓何辜?”
她语气冰冷,“你不是也利用了你所掌控的力量来满足一己私欲吗?那你觉得自己该死吗?”
‘砰!’万清不小心将空茶杯碰翻,又手抖着扶正。
沈栖竹见状,不给他留丝毫喘息之机,步步紧追,“你现在想补救还来得——”
“来不及了!”万清低吼道。
他情绪激动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你以为那个胡骨是好相与的吗?现在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再去多说,死的只会是我!”
沈栖竹眉心一跳,“胡骨为什么要打建康?”
万清吐了口气,瘫坐回椅子上,身心俱疲,“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那是我猜的,姓胡的将军,我只知道他一个。”
万清仅剩的那只猫儿眼瞪得老大,“这样也行?”
“不行的话,你现在怕是要给我收尸了。”沈栖竹只想快点知道缘由,催问:“你怎么认识胡骨的?他为什么会对大渊倒戈相向?”
万清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皮,低声道:“是我去投靠的他,我看出他离京时心中不忿,游说许久,方才成今日之事。”
“不可能。”沈栖竹眉头紧拧,根本不相信,“他刚反了北周,降了大渊,短短一月怎么敢再次反复?”
她眼眸犀利,“胡骨虽然做事鲁莽,但不是没脑子的人,起兵造反不是小事,有临川王在,更难以成事,若没有天大的好处,只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是不可能说动他的。”
万清眼神闪烁,在沈栖竹的逼视下,最后只能支支吾吾交代:“是……是北齐给了他五千精兵……”
沈栖竹呼吸一窒,手不受控地发起抖来,“你……你投靠北齐了?”
“不是!”万清赶忙澄清,“是胡骨,胡骨投靠的北齐。”
沈栖竹心下大乱,也无暇跟万清争辩他现在这样到底算不算投靠北齐的事,只问:“他怎么跟北齐联系上的?”
万清肩膀垮了下来,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一直和北齐的一个王爷有联系。月前,临川王攻打雍州,形势大好,那个北齐王爷跟胡骨的书信往来就开始频繁起来,然后就是……就是现在这样了。”
沈栖竹此刻才知道陈凛那时急匆匆是去做什么去了。
雍州跟江陵一样,原本也是前梁地界,后来被北齐抢了去,大渊这是在一步步收回前梁领土。
“雍州告急,北齐没有人能去援吗?怎么靠一个王爷鼓动胡骨造反来为雍州解围?”
沈栖竹想不通,“难道雍州将领是第二个胡骨,也和自家太子不睦?”
“自然不是。驻守雍州的是北齐大将魏蛟,他与光州的沈定山是知交,战事一起,沈定山便起兵去援了,结果跟着魏蛟一起被围。”
“沈定山?”沈栖竹眼皮一跳,心跟着怦怦地跳了起来。
万清以为她又发现什么蹊跷,便细细解释,生怕漏了什么细节,“沈定山是北齐国子祭酒沈玄的儿子,官拜三品安南将军,驻守光州十多年,风评一直不错。”
“沈玄有几个儿子?”
万清一愣,努力想了想,不确定道:“应该是三个,沈定山是长子,下面两个弟弟虽也入仕,但官职不高,没怎么听人提起过。”
万清见沈栖竹面色凝重,紧张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妥?”
沈栖竹反应过来,不自然地摇摇头,“没有。”
她眼神游移,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就是觉得偌大一个北齐,竟然只有一个沈定山和一个王爷堪用,不免有些唏嘘。”
万清不知道她的心思,顾自认真分析,“也可能是沈定山败得太快,其余守地将领畏临川王之威,不愿为了魏蛟与之相抗。”
沈栖竹定下心神,“那他们不怕北齐皇帝怪罪吗?”
“听说是北齐老皇帝不大行了,几个儿子在争太子,根本无瑕管雍州,要不然临川王也不会回京几日就又再次起兵。”
沈栖竹皱了皱眉,很快发现不对,“听你这样说,现在明显是北齐势弱,那胡骨为什么会倒戈北齐?”
她越想越不通,“建康身处大渊腹地,到时临川王回援,胡骨哪来的出路?”
万清低着头,“就算回援,最快也要二十天。”
“那难道你们二十天能打的下来?”
建康城可不是江陵那种用水能冲垮的夯土城墙,外层特意用了青砖包砌起来,十分稳固。
要想接连攻下朱雀门和内城,不是出其不意就能做到的。
“这个……”万清言辞闪烁,“许是那个北齐王爷给他留了后手,毕竟五千精兵都说给就给了,只要胡骨打下内城,拿住皇帝,未必不能做第二个曹操。”
沈栖竹禁不住嗤笑出声,“凭他也配?曹操当时起势打的是‘匡扶汉室’的名号,他能打什么名号?匡扶‘梁’室吗?认真论起来,现在大渊皇帝才是前梁正统,他不过是反复小人,乱臣贼子。”
万清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明明沈栖竹在说胡骨,他却羞愧得无地自容。
沈栖竹又问:“胡骨这次到底带了多少兵马?真有把握攻下建康?”
“算上北齐给的五千精兵,刚满两万。”
沈栖竹心下略微一松,这应该和内城的禁军人数差不多,胡骨在兵力上并不占优。
“不过……”万清犹豫一瞬,还是选择和盘托出,“西丰侯萧正和是我们的内应,朱雀门这会儿应该已经攻破了。”
沈栖竹倒抽一口冷气,难怪说要做第二个曹操,萧正和是前梁哀帝的养子,怎么不算是前梁的血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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