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的雨,总是下得缠绵。
不是盛夏那种倾盆的骤雨,也非秋日那种潇潇的冷雨,而是细细的、密密的,像谁用极细的筛子将天色筛漏了,筛下满世界的烟青色。雨丝落在青瓦上,无声;落在石板路上,洇开深色的水痕;落在胭脂铺檐下的铜铃上,连叮咚声都变得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这样的天气,铺门关得比平日早些。
胭脂娘子独自坐在后堂,对着一面昏黄的铜镜。镜中映出的脸,是她看了不知多少年的模样——眉目清淡,唇角微扬,眼中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这张脸不会老,不会变,像封在琥珀里的蝶,美则美矣,却没有生气。
她抬手,指尖轻触镜面。
指尖冰凉,镜面也冰凉。可就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镜中景象忽然模糊起来,像是被水汽晕开,又像是时光倒流,无数画面在镜面深处飞速闪过——朱红的守宫砂,醉人的檀晕妆,额间淡黄的记忆,唇上猩红的盟誓……一千张脸,一万种妆,最后都归于一片混沌的、胭脂色的雾气。
雾气深处,有口古井。
井栏青苔厚重,井水幽深不见底。有个女子站在井边,背对着她,穿着前朝的服饰——那是百年前的样式了,高腰襦裙,广袖博带,颜色是褪了色的月白,像被雨水洗过太多次的旧画。
女子缓缓回头。
镜中,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一百年的时光,静静对视。
胭脂娘子闭上眼,再睁开时,镜中已恢复如常。只有她自己的倒影,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她起身,走到后院,在那口古井边跪下,伸手轻抚井栏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痕迹。
“素手……”她轻声唤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飘渺,“又是一年清明了。”
井水无波,映不出倒影。
她却仿佛看见了百年前的烟罗巷,看见了那个叫素手的女子,看见了那场改变一切的黄昏。
那是前朝末年,天下将乱未乱的时候。
烟罗巷还不叫烟罗巷,只是皇城根下一条普通的巷弄,因巷口有株百年烟罗树而得名。树是合欢的一种,夏日开花时,粉色的绒絮如烟似罗,风一吹,满巷飘香。巷中有间小小的胭脂铺,铺主是个年轻的女子,名唤素手。
素手的手,是真的素。
十指纤纤,骨节匀称,肌肤莹白如玉,连指甲都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初春的桃花瓣。可这双手调出的胭脂,却是长安城一绝。她能用茜草、红花、苏木调出十二种不同的红,从少女颊上初晕的淡粉,到新妇唇上秾艳的朱砂,再到贵妇眼角那抹媚人的玫紫,无一不精。她调的螺子黛,画眉三日不褪色;她制的桃花粉,敷面如天然好颜色;她点的额黄妆,能让平庸的面容顿时生辉。
宫中贵妃爱用她的胭脂,诰命夫人们以得她亲手画妆为荣,就连那些眼高于顶的文人墨客,也私下里赞她“素手调朱,妙笔生花”。
可素手自己,却从不画妆。
每日对镜,她只是洗净脸,用清水润润唇,便算梳洗完毕。有相熟的客人问她为何,她总是淡淡一笑:“看惯了旁人脸上的花,自己的脸,便觉得素净些好。”
这话说得轻巧,可那些贵妇人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那是真正的自信,是对自己手艺的笃定,是不需要脂粉装点的、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
素手就这样在烟罗巷过了十年。
十年间,她为千人画妆,调万盒胭脂,听无数女子的心事。有人求美,有人求宠,有人求忘,有人求记。她总是静静地听,然后调出最适合的胭脂,画最得体的妆容,收相应的报酬——有时是钱财,有时是物件,有时是一句话,一个承诺。
她从不多问,也不评判。
直到那一年,边关告急,叛军势如破竹,直逼长安。
城中的达官显贵开始陆续南逃,往日繁华的街市一日冷清过一日。烟罗巷里的店铺纷纷关门,只有素手的胭脂铺还开着——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她无亲无故,无家可归,这间铺子便是她的全部。
那日黄昏,天色异常血红。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连巷口那株烟罗树都像是浸了血,粉色的绒絮在晚风中飘飞,像一场凄艳的雪。素手坐在铺内,对着一桌子的胭脂水粉发呆——都是她毕生心血调制的,朱砂记、螺子黛、桃花片、檀晕妆……每一盒都有名字,每一盒都承载着一段记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是个宫装打扮的女子,浑身是血,怀中抱着个襁褓。她跌进门内,气息奄奄:“素手姑娘……救救这孩子……”
素手认得她——是宫里的李昭仪,从前常来买胭脂的。她急忙扶起昭仪,却见昭仪胸口插着一支断箭,鲜血已浸透了月白的宫装。
“叛军……叛军进城了……”昭仪抓着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圣上……圣上殉国了……宫里……宫里的人都死了……我抱着皇子逃出来……可我也……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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