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羿愣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雷恩的侧脸。
暮色的光从西边照过来，将雷恩的脸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那半张被光照亮的脸，金色的竖瞳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剩下半张隐在阴影中的脸，因为极力的克制，下颌的肌肉微微抽搐。
“银狼族族长卡尔的亲信。”雷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冷得刺骨。
云羿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在新星聚落生活的这一段时间，云羿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关于雷恩的过去。
雷恩曾经住在北方冻原，可是最后却被驱逐出了部落。
雷恩的母亲莉娅，那个云羿从未谋面，却带着众人在这片森林里成立了狼牙部落的雌性。是她带领被卡尔驱逐的那些人，在风雪中不知道跋涉了多久，才来到这片森林的边缘。
虽然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信息，但是也足以让云羿拼凑出当年真相的一角。
云羿站在雷恩身后，看着雷恩那张被怒火烧得近乎扭曲的侧脸，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中翻涌的痛苦和恨意。
他想说点什么。
劝他冷静。劝他等林溪来了再做决定。劝他不要因一时冲动毁掉林溪苦心经营的和平。
但他没有说。
因为这些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那十五年的恨意上，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有些恨，不是用道理可以化解的。
雷恩的箭离弦了，带着青色的风元素朝着冷眼疾驰而去。
“嗖——”
那声音短促而凌厉，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
青铜箭头的箭矢撕裂暮色，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带着一丝极淡的、暗金色的残影，像是某个星体划过夜空时留下的尾巴。
它穿过雪花的间隙，穿过暮色的帷幕，穿过风的屏障，精准地、狠狠地钉入了冷眼的右肩。
“啊——！”
远处的雪地里，冷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整个人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向后踉跄，“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雪地上。箭杆深深地嵌在他的右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里，箭头穿透了肌肉，从背后露出一个暗金色的小尖。
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殷红的，冒着热气的，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像一朵朵突然绽放的花。
冷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拔箭，右手抬起来，五指抓住箭杆，猛地一扯——
“啊——！”
又一声惨叫。箭杆纹丝不动，反而钻得更深了。
三棱形的刃口在箭头后部开出了三道倒刺，像鱼钩一样，刺进去容易，拔出来难。倒刺卡在肌肉纤维和骨膜之间，每动一下，刃口就割开更多的肌肉和血管。
冷眼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箭，暗金色的箭头深深嵌在血肉中，只露出一小截暗金色的尾巴。伤口周围的皮毛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能感觉到箭头在身体里的位置，它嵌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像一把锁，把他的右臂锁死了。每动一下，箭头就在骨头缝里磨一下，疼痛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又从手臂蔓延到半边身体。
冷眼不是第一次中箭，可是却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那道狰狞的疤痕往下淌。
“谁……谁射的箭！”
刚问出声，又是两道寒光闪过，原本扶着他的两个随从在发出痛呼声后也倒在了地上。
冷眼抬起头，看向围墙的方向，那里，也是箭射过来的方向。
了望塔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放下弓。暮色中，冷眼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身形，银灰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起，像一面被风扯开的旗帜。
那双眼睛。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暮色的帷幕，隔着飘落的雪花，冷眼看到了那双眼睛。
金色的竖瞳，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过来，插进他的瞳孔里。
雷恩！
冷眼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和前任族长一模一样的金色竖瞳，他不会认错！
即便是已经过去了十五年，再次看到这样的一双眼睛，冷眼依旧后背发凉。
而此刻，这双眼睛的主人，那个当年被他踩在脚下、瑟瑟发抖的幼崽，正站在高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被钉在地上的猎物。
冷眼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喉咙，爬过下颌，爬到眼眶里，让他的左眼猛地跳了一下。
即便是猜测如今的雷恩或许会成为和他的父亲一样强大的战士，可是冷眼没有想到，雷恩居然还觉醒了风元素！
若是卡尔知道如今的雷恩变成了这个样子，不知道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雷恩亲自走下围墙，打开了大门。
门是两扇用硬木拼成的厚板，每扇都有他三个拳头那么厚，门板上的木纹像一张张紧皱的脸。铰链是青铜的，是归带着人用冶炼炉一炉一炉炼出来的。
比起原本的木头，如今的青铜铰链要牢固数倍。那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在火把的光芒下像什么神秘生物的眼睛。
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嘎——”声，像是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雷恩走出大门，身后跟着灰耳和几个战士，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青铜武器。
有的人拿刀，有的拿矛头装青铜刃的长矛。那些武器在火把的光芒下闪着暗金色的光，刀刃上的纹路像水波一样流转，矛尖的三棱形刃口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寒芒。
几人步伐整齐，“沙、沙、沙”，踩在雪地上，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在他们的印象中，只有最强大的银狼族战士才会有这样的压迫感。
冷眼跪在雪地里，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丝毫没有要逃离的意思。
右肩还在流血，伤口处的皮毛被血凝成了一绺一绺的，像打了结的线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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