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瞅他,嘴巴就没闲过,光顾着往里塞。”
“小孩子嘛,吃得香,身子才结实,福气都在嘴边呢。”
张引娣一边说,一边用帕子轻轻擦掉常乐右脸颊上的一粒芝麻。
这日子,真踏实。
街坊邻居的日子,也一年比一年敞亮。
“瞧,那栋红檐青瓦的,就是张夫人办的念书地儿!”
厂子里的工人们,凭手艺领工钱。
所有事儿,正一点点,往她心里描过的样子走。
可张引娣夜里躺下,总觉心里空着一小块。
她脑子里攒的那些法子。
晚饭时,一家子坐得整整齐齐,碗筷碰得叮当响。
张引娣搁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我有个打算,想跟大伙儿议议。”
话音一落,筷子停了,汤勺悬了。
连常乐都扭过小脑袋,眼巴巴盯着她。
“我想开个地方,就叫济世学堂,不挂招牌行医,也不收诊金,专教人怎么认病、防病、照看自己和家里人。”
“谁来学,都欢迎。我懂的,全掏出来,一句不藏。”
徐晋一拍大腿,手掌与大腿肌肉接触发出清脆声响。
他身体猛然前倾,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太好了!娘,这事必须干!我举双手赞成!”
徐青山立马接茬,嗓门洪亮。
“娘,这可是积大德的好事!铺排的事交给我,锣鼓唢呐我都给您备齐!红绸子、鞭炮、茶水摊子,一样不落!”
徐明轩没吭声,只朝她点了点头。
那眼神,早把心意写明白了。
他知道,她惦记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
“妈……我能跟您一块儿学吗?”
叶瑜轻声问,指尖悄悄攥紧了裙角。
她本就爱读书,翻过不少药草图谱,也常帮街坊老人揉肩捏背。
“当然能!”
张引娣笑得眼角纹都舒展开了。
“春霞,你要是手头不紧,也搭把手进来听听。多懂点医理,以后娃儿流鼻涕、老人睡不好,都不慌。”
吴春霞马上挺直腰板。
“哎!全听娘安排!”
她解下围裙别在腰后,掏出小本子和半截铅笔。
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张引娣雷厉风行,压根没让徐青山去吆喝张罗。
她自个儿跑了一趟,直接盘下城东那片闲置的大院。
刷墙补瓦,装扇新窗,门口挂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济世学堂。
消息像长了腿,一夜之间传遍半座城。
大家奔走相告。
“听说没?大帅夫人免费带徒弟学医啦!”
“真不收钱?”
“真不收!连纸笔都学堂管!”
“那得赶紧去报名!听说名额只限六十个!”
开学头一天,院子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几个穿粗布衫的年轻人跪在门槛外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
张引娣换了身素净蓝布褂子。
“我开这个学堂,不图当先生,不图被叫一声神医,就一个念头。让大家往后遇上发烧咳嗽、肚子疼、孩子夜里哭闹不停……心里不发毛,手上不乱抓。”
“我手里的本事,一半是祖上传下来的老方子,一半是从外头取回来的新路子。祖上传下的方子,是经了几代人反复试用、反复调整后定下来的。管它土法洋法,能让人活过来、好起来,就是真功夫!”
这话一出口,底下大伙儿都直点头。
“在我这学堂里,不摆架子,不设门槛。你愿意来学,我就一定教。纸笔砚台全备齐,人来了,坐下来就行。书本按人头分发。”
“每人一份,写坏了可以再领。讲义每日清晨新印,字迹清楚,图样工整。晚饭后还有半时辰答疑,谁有不懂的地方,当场就问,当场就答。”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举起了手。
“夫人,学生想请教一句。”
“说。”
“您说要教法子,可听说洋人那些手段,动不动就动刀划皮、见血露肉……咱们这些没念过几年书的乡下人,真能学会吗?不是学生胆小,是怕拿自己身子试错,更怕拿病人的命试错。”
他话一落地,周围顿时嗡嗡响成一片。
张引娣笑了笑,一点儿没急,也没恼。
“问得好啊,这位先生。”
她抬眼看着他。
“我倒想先问问你。要是你娘躺在炕上快不行了,几个大夫都摇头走了,这时候有人告诉你,有个法子,但十个人里能救回九个,你试,还是不试?试了,或许能多陪她三年五年。不试,三天之后,连最后一面都赶不上。”
年轻人一下子愣住,嘴唇动了两下,硬是没吐出一个字。
“救人,才是天大的理儿。”
“那得靠你自己伸脚去踩。路,我已经给你铲平铺好了。走不走,走多远,摔不摔跤,都由你自己定。”
说完,底下再没人吭声,连咳嗽都压低了嗓子。
前排一个老太太捂着嘴,生怕喘气声太大惊扰了什么。
就这样,济世学堂开了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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