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安排在公司附近一家中档餐厅。
陈默提前订了包间，点了菜。
客户来了五个人，陈默这边他和方倩，周总监没来。
酒桌上，客户那边五个人里最能喝的是个姓郑的经理，五十来岁，头发剃得很短，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整张脸都往上堆。
他坐在陈默旁边，一开始还端着，后来两杯白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陈组长，你们公司以前那个赵凯，我打过交道。那小子能说会道，就是办事不地道。有一回答应我三天出稿，拖了一个礼拜，还拿个半成品糊弄我。我不爱说死人坏话，但那人不实在。你比他强，汇报的时候有啥说啥，不绕弯子。”
陈默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郑经理，以前的事我不清楚。现在我负责您这边的项目，有什么问题您直接跟我说，能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我给您一个时间表。”
郑经理一口干了，拍着陈默肩膀说：“行。这态度就对了。”
方倩坐在陈默左手边，端着茶，听他们说话。
她有时起身给客户添水，有时低头在本子上记两笔。
陈默注意到她倒酒的时候有点紧张，手指攥着酒瓶太紧，瓶口碰到了杯沿。
他伸手把酒瓶接过去，说：“我来，你坐。”
方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坐下了。
陈默给郑经理倒满，又给另一个客户倒。
他动作很自然，瓶口贴着杯壁，酒液顺着杯沿慢慢滑进去，一点没洒。
倒完他放下酒瓶，继续跟郑经理聊行业的事。
郑经理喝到后来，话越发多，从项目聊到行业，从行业聊到房子，从房子聊到孩子上学。
陈默一直听着，偶尔接两句，既不让对方觉得冷场，也不抢话。
方倩坐在旁边，慢慢发现陈默和白天在公司里不太一样。
在公司里陈默话少，跟谁都不热络，但到了酒桌上，他身上那种距离感反而成了一种分寸感。
该说的话一句没落下，不该说的话半个字都不多。
有个客户问陈默是哪里人，怎么跑到这边来发展的。
陈默说是外省的，农村出来的，读书留在这边。
那客户点点头说：“那不容易，家里帮衬不上，能混成这样，有点本事。”
陈默说：“也算运气好。”
那客户笑了笑，没再追问。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郑经理已经半醉了，拉着陈默说他儿子也想学设计，问陈默能不能给点建议。
陈默说：“先别急着定方向。让他多画点东西，再问他想做什么。设计这个行当，熬人，但熬出来也不算白熬。”
郑经理又拍了他两下，说：“你这人说话实诚。”
方倩在旁边给另一个客户续了茶，那客户正跟旁边人聊天，没注意到她。
她坐下来时，发现陈默的杯子里已经空了。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酒瓶，给陈默倒了半杯。
陈默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
方倩没看他，只是把酒瓶放回原位，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散席的时候，陈默把客户一个个送到门口。
郑经理的司机到了，陈默帮他拉开车门，扶着郑经理坐进去。
郑经理拽着陈默的手不肯松，说：“陈组长，下回再聊。你妹妹是不是在复读？我认识一个老师，重点班的，回头帮你问问。”
陈默说：“谢谢郑经理，改天我再拜访您。”
郑经理摆了摆手，车子开走了。
送完客户，陈默站在餐厅门口，风吹得他后脑发凉。
他掏出手机，准备叫代驾。
方倩从餐厅里出来，抱着电脑包，脸蛋被风吹得有点红。
她说：“陈组，你今晚喝了不少，别自己开车了。”
陈默说：“我知道。你呢？怎么回？”
方倩说：“我坐地铁，末班车还有。”
陈默说：“太晚了，我帮你叫辆车，一起等。”
方倩没拒绝。
陈默在手机上叫了代驾，又给方倩叫了辆网约车。
等车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倩转头看陈默，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很硬，嘴唇抿着，眼神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方倩说：“陈组，你今晚真厉害。那几个客户挺难对付的，尤其是郑经理，我看他一直想挑刺，结果后来跟你称兄道弟了。”
陈默说：“他也不是难对付。那种人，要的是个态度。你把态度给足了，他就不绷着。”
方倩说：“你以前也这样吗？我听说你是从基层做上来的。”
陈默说：“以前不这样。以前只做设计，不说话。”
方倩笑了：“那现在怎么这么会了？”
陈默说：“被逼的。”
方倩偏了偏头，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默没看她，低头看手机，问：“你车到了没？”
方倩也看手机：“快了，还有两百米。”
一辆白色的网约车拐进辅路，停在他们面前。
方倩回头看了陈默一眼，说：“陈组，明天见。”
陈默说：“路上小心。”方倩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车灯亮起，渐渐汇入车流。
陈默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看不见了，才把手机拿出来看代驾的位置。
代驾还有三分钟到。
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走到路边等。
夜风很大，像要把路灯吹暗。
他站在风里，把衣领竖起来。
手插在兜里，攥着钥匙。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是方倩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陈组，你今晚穿正装的样子，挺帅的。晚安。”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他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后背的纹身微微发烫，他分不清是酒意上来了，还是别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黑漆漆的，一颗星都没有。
代驾的电动车从远处骑过来，车灯一颠一颠地晃。
陈默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风里散成一团白雾，很快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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