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英穿着一身绯色官袍,不紧不慢地步入宣室殿。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仿佛两侧站立的人都是石柱子。
行至御阶之下,他方才停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谢玄英,叩见陛下。”
皇帝抬手示意他起身,直入正题:“谢侍郎,昭阳公主称,你有能证明太子除夕压下诉状并非出于私心的证据。”
谢玄英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陛下,臣不知昭阳公主所言是何证据。臣这里,确实没有什么能证明太子殿下清白的证据。”
闻言,姜云昱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带着几分无奈投向姜云昭。
“二妹妹,”他声音不大,语气却透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就算你再担心太子,也不该病急乱投医,随便拉个人来做证人。谢大人是门下省的黄门侍郎,又不是刑部办案的官员,他能有什么证据?”
姜云昭但笑不语。太子原本有些担心,见她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便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王殿下所言极是!”反倒是谢玄英极为捧场,一副遇到知音的模样,“臣身为黄门侍郎,已是忙得脚不沾地,可公主殿下偏偏见不得臣过个好年。有一事臣压在心底许久了,不吐不快。”
皇帝微微挑眉:“何事?”
谢玄英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委屈与怨念真实得让人几乎要替他鸣不平:“除夕之夜,臣本该在门下省值房里好好守岁。臣连酒都备好了,还是提前排队买来的同花堂的花雕,专等着这一日。”
他一脸不敢置信地控诉姜云昭:“结果公主殿下大半夜不睡觉,竟跑到门下省来,拉着臣与几位同僚加了好一通班!”
皇帝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加班?朕怎么不知道除夕夜门下省还有什么非办不可的公务?”
谢玄英如实道来:“是录副存档的差事。殿下说有一份文书关系重大,必须录副留存,以备日后查核。臣只好将那几个已经睡着的书吏叫起来,点灯熬油,按规矩录了副本,加盖‘某年某月某日门下省录’的官印,存了档。”
他说完了。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盯得人头皮发麻。
皇帝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什么文书?”
谢玄英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是一封送往礼部的诉状,内容关乎春闱舞弊。归档时间为寅时三刻。”
姜云昱站在原地,面色惨白。他忽然看懂了这盘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可棋盘上的每一颗子早就被人算计到了。
门下省有一个职责是“掌受事发辰,勾检稽失”。朝廷各部门呈递的奏章,按规应先由给事中审阅,再由录事录目副本存档。存档时加盖刻有时间的官印,以朱墨时序防伪,几乎不可能补盖或伪造日期。如果太子当真有意替卫桑压下诉状不报,绝不会令门下省留存副本。
事至此处,姜云昱什么都明白了。
太子早就算到了。算到有人要借这份诉状做文章,算到有人要在除夕夜发难,算到有人会拿压案不报来攻击他。所以那天夜里,他表面上压下了诉状,端做出一副“为父皇身体考量”的仁孝模样,实则早就让双双利用给事中的身份,在门下省留下了一份足以证明清白的铁证。
真妙啊,不愧是太子。
他在心中自嘲,他好像无论怎么做都比不上太子。他以为这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机会,以为终于等到了太子行差踏错的时候。可到头来,原来他才是最蠢的那个人。
而那位被他视作多智近妖的太子,此刻的目光却落在姜云昭身上。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副本并非出自他的授意。
除夕之夜,姜云曜当真没有料到后续。他压下那份诉状,不过是出于为人子者对父皇身体的体恤。没有算计,没有布局,更没有未卜先知。可就是这样一份最简单的孝心,在这座巍峨的大兴宫里,竟成了被人利用攻讦的软肋。
而他的妹妹,在他尚且不知道自己需要一条后路的时候,已经替他留好了后路。
姜云曜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何种心情。他既欣慰于妹妹已经长大,不仅能够护住自己,甚至有余力护住身边的人,可与此同时又有些自责,她的成长恰恰意味着,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未能尽到保护她的责任。
“父皇,大哥,这份证据可够堵住朝野内外的悠悠众口了?”姜云昭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尽是毫不遮掩的洋洋得意。
皇帝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瞧瞧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夫子平日教的胜不骄败不馁,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儿臣这是实事求是。”
“行了行了。”皇帝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却没有不耐烦。
可当他的目光从姜云昭脸上移开,落在姜云昱身上时,那一瞬间的温和便收了回去:
“赵王。”
姜云昱的脊背微微一僵,弯下腰:“儿臣在。”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朕就当你是关心朝堂、关心科举。”皇帝语气淡淡,不辨喜怒,“此事朕自有定夺。你且退下吧。”
姜云昱眼睫微颤,没敢再为自己分辩。
他与谢玄英一前一后退出宣室殿。
与赵王的颓然不振相比,谢玄英那副模样简直欠揍得很,竟还敢用眼神示意姜云昭请客吃饭。
姜云昭望着大哥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虽然赢了,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高兴。
“太子。”殿中只剩父子三人后,皇帝开口。
姜云曜微微垂首:“儿臣在。”
“这件事也算是给你提了个醒。”皇帝正色道,“你是储君,既为储君便不该有私心。你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迟疑,落在有心人眼里,都可能是把柄是罪证。”
太子深深躬身:“儿臣谨记。”
皇帝还要再说,姜云昭已一个箭步凑到他身旁,絮絮叨叨地开口:“您身子怎么样了?昨夜又熬了半宿,太医开的药您按时吃了没有?冯德胜可盯着您喝药了?您不会又偷偷把药倒了吧?”
皇帝被她这一连串问得招架不住,张了张嘴:“……老毛病罢了,歇两日便好。你让冯德胜盯着朕喝药,朕哪回不是老老实实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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