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宣室殿本就沉重的空气似乎更加凝滞。冯德胜侍候在旁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缩进门扇的阴影里去。
姜云昭站在太子身侧,目光从陈主事身上移开,落在殿中另一个人身上。
她开口先问:“不知大哥为何在此?莫非此事竟也与大哥有关?”
姜云昱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隐藏的人,哪怕此刻他以一种近乎和太子完全敌对的姿态出现在宣室殿,也不敢看姜云昭。
“登闻鼓被敲响的时候,我恰在宣室殿向父皇禀告政事。”他缓缓开口,语气略有些紧绷,“不过我是否在场或者有谁在场都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他面向皇帝:“父皇,太子乃储君,儿臣本不该对太子的决定有任何异议。可此事关乎科举大典,关乎朝廷体面,关乎天下读书人对朝廷的信任,儿臣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姜云昱的声音略微大了些,也比方才平稳得多,一字一句都很清晰,“诉状送到礼部后,被太子压下不报,以至此事闹至如此地步,影响朝廷颜面。臣想问太子,为何如此做?”
最后一句话他是直接对着太子发问的,那双眼睛直直望进太子的眼底,并未有任何退让或躲闪。
他虽醉心丹青,素来不理会朝堂上的风波,可心里却很清醒。他太明白与姜云曜相较,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轻。因此内心的忐忑远非面上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所能遮掩。
可这一回他必须站出来,因为这或许是他为数不多甚至仅有的机会。他赌的是,卫桑不仅是太子的挚友,更身负结党乱政的罪名,身份极为敏感。父皇纵然再器重太子,也不能对此事视若无睹。
但出乎姜云昱意料的是,皇帝闻言并未多言,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太子,显然也在等太子的解释。
姜云昱心头微微一颤。父皇此举,是否意味着他也怀疑太子别有用心,是在替卫桑遮掩?
他并不奢求父皇认定是太子暗中指使卫桑在春闱中安插人手、买卖官职。他只需父皇对太子生出一点点疑虑,怀疑他因私谊而废公义,将朋友之情凌驾于国法大义之上,便足够了。
“回禀父皇。”太子向皇帝一礼,语气诚恳,不疾不徐,“儿臣确有私心。”
“父皇近来龙体欠安,年节难得松快。儿臣不想因尚未查实之事让父皇烦心,便打算等年后开朝再行禀报。”太子顿了顿,脊背依然挺直,“此事是儿臣思虑不周,处事不当。但与旁人无关,儿臣问心无愧。”
“与旁人无关?”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不置可否,也不知道信没信。他的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落在姜云昭脸上,“朕听陈主事说,那日你也在场。你有什么要说的?”
殿中的目光齐齐转向她。
姜云昭迎着殿中数道目光,一挑眉毛,感慨道:“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
“哦,怎么说?”
“登闻鼓都多少年没有响过了?除夕送往礼部的诉状,今天才初三,不过三日罢了,那人竟已等不及要敲登闻鼓了。既如此何不除夕就敲?还显得更有决心些。”
姜云昱面色微变,本能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
“二妹妹的意思是,叩阍者未按章程层层上诉,便不该受理吗?”
姜云昭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姜云昱那张紧绷的脸,忽而笑了起来:“大哥怎么不叫我双双了?二妹妹这个称呼真少见,乍一听还以为叫的不是我。”
姜云昱面色一僵,霎时变得惨白,他像是想要解释,但姜云昭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她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并非说此事不该管。恰恰相反,正因其关系重大,才更该管。倘若当真存在科举舞弊、徇私取士之举,便必须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她略顿了顿,目光在宣室殿内环视一周,又道:“可若是有人借机生事,也不能对那些疑点视而不见。让本该上达天听的直诉之制,沦为有心人手中的刀。”
此话几乎就差明着说这是一场针对太子的阴谋了。陈主事吓得面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
姜云昱见状神色一凛,叹了口气道:“双双果真是伶牙俐齿,我这个做兄长的从来都说不过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望向姜云昭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和过往从未有过差别,
“我并非指责太子。只是二弟身为储君,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天下人的目光之下。太子称压下诉状是为父皇龙体考量,父皇信,我自然也信。可天下人呢?他们只会说太子徇私枉法、袒护旧友。”
姜云昭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大哥说得是,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二哥呢。只是不知这其中,有多少人是真心为江山社稷着想,又有多少人是等着他行差踏错,好借机分一杯羹。”
“双双。”皇帝见她越说越出格,忍不住出声喝止。
姜云昭当即噤声,转而对父皇笑了笑:“父皇,其实此事远不如大哥所言那般严重。大哥担心二哥的理由堵不住悠悠众口,可儿臣有证据,能证明除夕之夜二哥压下诉状绝非出于私心。”
姜云昱轻笑:“若是所谓人证,双双倒也不必提了。天下人哪会信太子胞妹的话?”
“父皇你看他,”姜云昭朝大皇子的方向撇了撇嘴,抱怨道,“我说什么都被堵回来了。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不靠谱吗,连这样浅显的道理也不懂?”
殿中的气氛被她这一通插科打诨搅得轻松了几分,皇帝脸上那层阴沉的表情不知何时已经舒缓不少,笑骂她:“这些年朕看你是半点长进都没有。方才那些话,换个人来说已经被拖出去砍头了,也就是你——”
“也就是儿臣,父皇舍不得。”
皇帝瞪了她一眼:“行了,少跟朕贫嘴。究竟有何证据,快说。若是拿不出来,朕连你一并论处。”
姜云昭一点也不慌,笑道:“那父皇得先召见一个人。”
“谁?”
“门下省黄门侍郎,谢玄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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