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鬼友好转型的消息在灵异圈子里传得比想象中快。不到一天，几乎所有的鬼怪都知道了——镜中鬼不吓人了，对人笑了，还收到了回笑。
反应分成两派。少数保守派认为这是“丢了鬼的脸”，多数——沉默的大多数——则在思考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她可以不吓人，我是不是也可以不吓人？
这个问题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星桃躺在活动室的新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染成金色。奥瑞斯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了第三页——前两页他看完了，但一个字都没记住。
门被敲响了。
不是人敲门的那种节奏。人的敲门声是有规律的，轻重缓急能看出敲门者的性格。而这次敲门，是一种极其公式化的、像机器人一样的四下叩击，间隔完全相等，力度完全一致。
风予不在。奥瑞斯站起来，金瞳微微眯起。他的龙族直觉告诉他，门外的存在没有恶意，但有一股很浓的、不属于活人的气息。
“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旧式中山装的老头飘了进来。他头发花白，面容刻板，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工作证，上面写着“镜中鬼·编号003”。他飘到星桃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少女。
“你是灵异社社长？”
星桃没睁眼。
老头等了片刻，开始自我介绍：“我是镜中鬼，工龄三百一十二年，主要负责第一教学楼二楼东侧女厕所的镜中惊吓业务。今天来，是想反映一些问题。”
奥瑞斯皱了皱眉：“女厕所？你不是那个——”
“不是。”老头面无表情，“你说的是镜中鬼·编号007，她负责三楼。我们是不同部门的。灵异系统的分工很细，不能混为一谈。”
奥瑞斯张了张嘴，闭上了。他决定不再追问，因为追问下去可能会听到关于男厕所、教师办公室、以及体育馆更衣室的详细分工说明。
星桃终于睁开了眼。
“说。”
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不是纸，是一张半透明的、由怨念凝结成的类似纸张的东西。他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第一，工作强度过大。三百一十二年来，我每天午夜准时出现，全年无休，包括节假日和极端天气。请问道理何在？第二，KPI考核不合理。惊吓效果以‘学生尖叫分贝’为唯一标准，不考虑表情管理、故事性和艺术价值。第三，职业发展路径不清晰。我从‘新人镜中鬼’晋升到‘中级镜中鬼’用了一百二十年，晋升到‘高级镜中鬼’用了三百年。再往上是什么？‘资深镜中鬼’？‘镜中鬼专家’？‘首席镜中鬼官’？”
老头越说越激动，透明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
“最后——也是最不合理的——没有加班费！我加班加了三百年，从来没有见过一分钱！我知道我是鬼，我不需要钱。但这不应该是理由！这是态度问题！”
奥瑞斯听完了全文，转向星桃，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投诉。
星桃依然躺着。
“还有吗？”她问。
老头愣了一下，没想到灵异社社长会问“还有吗”，而不是“你走吧”或“这不归我管”。他从口袋里又掏出那张怨念纸，翻了翻。
“还有一条。隔间漏水。”
“漏水？”
“我负责的镜子旁边有一个隔间，水管老化，一直在漏水。学生都不敢来了，我没有人可以吓。没有惊吓对象，我的KPI就完不成。完不成KPI，就要扣绩效。扣了绩效，就可能降级。”
老头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三百年的委屈。
“我求了校方很多次，没有人理我。他们说‘女厕所漏水找后勤’，后勤说‘灵异问题找灵异社’，灵异社上一任社长失踪了。我找了三十年，没有人管。”
星桃沉默了片刻。
“奥瑞斯。”
奥瑞斯立刻站直：“在。”
“修水管。”
奥瑞斯的表情僵了一瞬。龙族太子，隔壁体校的明星，一个人单挑整个篮球队的存在——现在要修水管。他看着星桃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她是认真的。
“我……我不会修水管。”
“那就找人修。”
奥瑞斯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学校后勤维修电话”。
老头看着这一幕，透明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三百年了，第一次有人对他的投诉做出回应。不是敷衍，不是推诿，是“修水管”。简单直接，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镜中鬼·编号003离开后不到一个小时，第二个投诉者来了。
楼梯鬼。它的形态和镜中鬼不同，没有固定的样子，而是一团灰色的雾气，隐约能看出人形。它飘进活动室的时候，门框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社长。”它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玻璃，“我是楼梯鬼，工龄一百八十七年，负责新教学楼三楼的‘第十三阶台阶’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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