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那些来不及撤离的百姓。想起了边镇县令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样子。想起了斥候说“来不及了”时通红的双眼。
这些,她都会记住的。
她转身走回营帐,脚步不急不缓,斗篷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帐内,烛火还在。
萧祯坐在案前,正在看什么。见她进来,他抬起头,将手中的信件递给她。
“南边送来的。”
温软接过,展开一看,眸色微变。
是朝中几封密信。内容不长,但每一封都透着同样的意思:北境战事一起,朝中那些不安分的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有人在议“迁都”,有人在议“议和”,还有人在暗中联络地方势力,似乎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们以为北境一破,京城就守不住了。”萧祯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他们以为朕会被逼回京城去收拾残局。”
温软将信件放下,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皇上打算如何应对?”
“不应对。”萧祯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极浅,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让他们动。他们动得越多,朕日后收拾起来就越方便。现在,朕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打赢这一仗。”
他的目光落在温软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芒,温暖而明亮。
“只要赢了,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温软缓缓点头。
她走到案前坐下,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用火漆封好,递给帐外的亲兵。
“送给拓跋力。”
萧祯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道:“你觉得拓跋力靠得住吗?”
温软放下笔,想了想。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理由做这件事。”
“什么理由?”
“仇恨。”温软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拓跋力被可汗打压了十几年,部众被夺,牧场被占,连他的亲生儿子都被可汗扣在王庭当质子。他不需要对我忠诚,他只需要对他的仇恨忠诚就够了。”
萧祯沉默良久。
“你总是在算计。”他忽然说。
温软抬头看他,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是。”她没有否认,“臣妾总是在算计。算计敌人的心思,算计盟友的底线,算计每一个棋子的走向。”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但有一件事,臣妾从来不算计。”
“什么?”
温软看着他,烛火在她的眸子里跳动,像是两簇微小却温暖的火苗。
“臣妾对皇上的心,从来不算计。”
帐中很安静。
萧祯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他的动作不算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朕知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山岳,像磐石,“朕从来都知道。”
他的手很热。
她的手很凉。
可交握在一起的那一刻,两个人的温度都在慢慢趋近,变成一种刚刚好的温暖。
“明天,”萧祯说,“朕和你一起站在城楼上。”
温软微微一怔:“皇上不必……”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萧祯打断她,目光深沉如潭,“你想让朕留在后方,万一战事不利,也好有个退路。”
温软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但朕不去。”萧祯握紧了她的手,一字一顿,“朕要站在你身边。不是为了退路,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天子与皇后同在白鹤渡。朕在,你在,这仗就输不了。”
温软看着他。
烛火在萧祯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刀刻。他的眼神是那样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退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进宫的时候。那时候的萧祯还不是皇帝,她还只是一个刚入王府的侧妃。他在月下对她说,“跟着朕,朕不会让你受委屈。”
那时候她不完全信。
可此刻,站在这即将迎来血火洗礼的北境边关,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笃定,她信了。
彻彻底底地信了。
“好。”她轻声说,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明日,臣妾为皇上披甲。”
萧祯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微微舒展开来,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有的柔和。
“朕等着。”
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不知道是那些村落已经烧尽,还是有人拼死扑灭了火焰。星空寂寥,北风渐紧,带着草木枯萎的气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腥膻味道。
那是马群的味道。
是拓跋部先锋正在逼近的味道。
温软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北境的详细地图。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丈量着白鹤渡到落雁谷之间的距离,丈量着可汗的骑兵一日能推进多少里,丈量着韩征绕行侧翼需要多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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