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数字,她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她不是一个天生的将帅。她甚至没有在真正的战场上待过。
但她是一个天生的棋手。
从十三岁在温家老宅的棋盘上赢遍所有族兄开始,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所有的战争,本质上都是一盘棋。棋子是活生生的人,棋盘是脚下的土地,而胜负,往往在落子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她只需要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那一步。
然后,静静地等待那一步变成现实。
翠竹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到温软伏在地图上的样子,轻手轻脚地将粥放在案角,没有出声打扰。
她知道娘娘的脾气。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声响都是一种冒犯。
可温软还是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到翠竹,微微一笑:“你还没睡?”
“娘娘没睡,奴婢怎么敢睡。”翠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嗔,“粥刚熬好的,娘娘趁热喝了吧。”
温软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地图,最终还是拿起了碗。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她知道这是翠竹特意加了红枣和桂圆的,为的是给她补气安神。
“翠竹。”她喝了两口,忽然说。
“嗯?”
“明天若打起来,你躲远些。”
翠竹抿了抿唇,低声道:“娘娘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
温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第二次。
她将粥喝完,放下碗,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
手指在落雁谷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拓跋力。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拓跋力,拓跋部左谷蠡王,曾经的草原雄鹰,如今的可汗最忌惮的眼中钉。十年前,他的父亲老左谷蠡王去世,他本该继承王位和部众。是可汗用手段夺走了他的一切,只给他留了一个虚衔和三千老弱。
三千老弱。
温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三千老弱,加上对可汗恨之入骨的决心,再加上方才送出的那封信里许下的条件。
足够了。
她不需要拓跋力有多强的兵力。她只需要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
就像一把刀,不需要多大,只需要够锋利,捅在要害上就够了。
“可汗。”温软低声呢喃,手指在地图上可汗旗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你以为你在猎别人。殊不知,你已经是猎物了。”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
吹得帐帘猎猎作响,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吹得地图上的边角卷起又落下。
温软伸手按住地图,将它抚平。
然后她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方向。
明天。
明天之后,这片土地将迎来二十年来最大的一场血战。
而她,一个从深宫中走出来的女子,正站在这场风暴的正中央。
不是因为她想。
是因为只有她能站在这里。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辰,白鹤渡的城墙上升起了一面旗帜。
不是龙旗。
是温家的旗帜。
玄色底,银线绣的白鹤。
那是温家军的旗号,也是温软的意思。她要让可汗看到,守在这里的是温家军。她要让可汗知道,他面对的不是普通的边军,而是曾经横扫西境的温家铁骑。
她要激怒他。
只有被激怒的可汗,才会不顾一切地猛攻白鹤渡,才会忘记去看自己的身后。
“娘娘。”萧祯站在城楼上,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飞扬。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来了。”
温软站在他身侧,身上是一件利落的窄袖骑装,腰间佩着一柄短剑。她的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她顺着萧祯的目光望去。
北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
那条线在缓慢地移动,像一条巨大的蟒蛇,正从地平线上一点点爬过来。随着距离的拉近,那条黑线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那是骑兵。
无数的骑兵。
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马蹄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边天空。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
温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她转头看向萧祯。
萧祯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相交,不需要言语。
温远已经站在了城门楼上,一身铁甲,手持长戟,面色如铁。他看着远处涌来的敌军,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来吧。”他低声说,“让老子看看,草原上的狼,牙齿到底有多利。”
韩征已经带着一千人,在昨夜趁着夜色从鹰嘴崖的小路悄然出发。此刻,他们应该已经到达了落雁谷以东的密林中,正在等待。
温软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向前一步,站到了城楼的最前方。
城墙下的将士们看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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