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文昭昭就起身了。
她来到院子里面的青菜畦,上面沾着清晨的露水。
手里拎着一把小的铜壶,一棵一棵地把水浇过去,她穿着素色的裙摆,在扫过那些湿冷的青石板。
刚刚浇到一半的时候,在那后院的地方,传来了轻缓的走路的脚步声。
纪云朔用手扶着墙慢慢地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和前一天相比,好了挺多的。
他身上穿着的玄色的外衫,穿得很是齐整,没有了受重伤时候的那种狼狈的模样,反而衬托得他肩膀宽阔、腰肢狭窄。
他的眉目长得十分清俊,就好像是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人一样。“文姑娘早上好。”
他首先开了口说话,他的声音带着清晨刚起来时候的微微嘶哑。
目光落在了她手里拿着的铜壶上面,“姑娘你还亲自去做这些事情啊?”
“空闲的时候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文昭昭把铜壶放了下来,她的指尖蹭到了一点露水。
“纪公子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呢?你左肩膀的伤还没有长好长牢固。”
“躺的时间久了,骨头都僵硬了。”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站在了她身体侧面距离半步远的地方,低下头去看那一畦油绿的青菜。
“我原本以为姑娘你这样的人,一般都是去读书、去绣花,没想到菜还种的这么好。”
文昭昭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她的唇角微微地有一点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
“纪公子你倒像是一个只懂得喝茶、只懂得算账的商人,你也懂种菜的事情吗?”
“稍微知道那么一点儿。”纪云朔把眉眼弯了一下。
“在南边的茶田的边上,那些佃户也经常会种一些菜蔬,我看的次数多了,也就懂得了一些。”
他说的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
在靖国的皇庄里面的种桑养蚕、耕种庄稼这些农事。
他在年少的时候跟着太傅学习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可并不是只“看的次数多了”。
但是这话传到文昭昭的耳朵里面,她只当作是走商的人平常的经历和见识。
锦儿端着早饭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看到他们两个人站在菜畦的旁边说着话,愣了一下之后才把食盒摆放在了石桌上面。
有两碟清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碟桂花蒸糕,这都是文昭昭平时经常吃的口味。
文昭昭原本想着让锦儿把饭送到后院的空屋子里面去,纪云朔却比她先一步开了口:
“不知道姑娘你可不可以行个方便呢?我在屋子里面待得烦闷得很,想要在院子里面透透气之后再吃饭。”
他的语气里面带着一点儿不太容易被察觉的央求的意味,他的眼神很亮。
文昭昭不忍心拒绝他,就让锦儿添了一副碗筷。
他们两个人相对着坐在槐树下的石桌的旁边。
清晨的阳光穿过枝叶之间的缝隙,就好像碎金一样落在了白瓷碗的边缘。
吃早饭的时候很安静,偶尔会有筷子碰到碗的轻轻的响声。
纪云朔时不时地抬起眼睛看她一眼,看到她在喝粥的时候眉眼显得很温顺。
他眼睛的尾端微微地垂着,和平时那种清冷、疏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的心口软得不得了。
他活了二十几年的时间,他见过数不清的贵家的女子、有名气的美女,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能够让他的心跳乱了节奏。
吃完早饭之后文昭昭回到屋子里面去绣花。
刚刚把绣绷架好,在窗沿的地方传来了两下轻轻的叩击的声音。
“文姑娘,听说你这里有不少的医书?”
纪云朔站在窗户的外面,手里捏着一个空的药瓶。
“我以前也稍微懂得一些药理方面的知识,想要借两本医书看一看,这样也好在心里有个大概的数,知道自己的伤什么时候能够完全好起来。”
文昭昭迟疑了一会儿的时间,还是打开门让他进到屋子里面来了。
挨近窗户的绣绷上面绷着白色的丝绸,半幅的寒梅已经有了大致的形状,枝条长得很疏朗,针线的痕迹很细密,花瓣的边缘晕染得很自然、很灵动。
在旁边的案头上面堆着几本书,一大半都是医书,在书的底下还压着几本游记和棋谱。
纪云朔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绣绷上面,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惊艳的神情:
“姑娘绣得一手好花。这寒梅的风骨,竟比画里还传神。”
“闲着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文昭昭从书架上抽了两本外伤医书递给他,耳尖微微发热。
“这两本讲外伤调理的,你拿去看。看完还我便是。”
“多谢姑娘。”他接过书,却没立刻走,指尖点了点案头的棋谱,“姑娘也会下棋?”
“略懂皮毛。”
“正巧。”纪云朔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我在南边时也爱与人对弈。不知姑娘可否赏脸下一局?我这伤也动不了别的,正好打发时间。”
文昭昭本想推辞,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深邃眼眸里,话到嘴边竟拐了弯:“好。只下一局。”
棋盘摆在窗下的小几上,文昭昭执白,纪云朔执黑。
开局她走得稳,步步为营,重在防守。
纪云朔棋风本是凌厉霸道的,此刻却收了锋芒,处处留着分寸,没一味猛攻。
下到中盘,白子渐渐落了下风,文昭昭眉头微蹙,指尖捏着白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纪云朔坐在对面,也不催,就安安静静看着她。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凝神思索时,唇瓣微微抿着,格外软。
他指尖微动,不动声色地走错了一步。
文昭昭眼睛倏地一亮,立刻落子扳回劣势。
最后收官清点,白子以半子险胜。
“我赢了。”她抬眼,唇角不自觉扬起来,像冰雪初融时漏下的第一缕春光。
纪云朔看着她的笑,心口发烫,声音低沉:“姑娘棋艺精妙,是我输了。”
他是故意输的。
看着她眼底的光亮,比赢了任何棋局都让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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