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在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拉了一道窄窄的黄线。
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萧景呈正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幅地图,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像是正在画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炭笔没放,“有事?”
“没事,随便转转。”
她走进来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那幅地图,是北境一带的地形图,山川河流城镇村落都画得清清楚楚,边关的位置用朱砂标了一个红点,互市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
“你在画什么?”
“补几笔路,夏天雨水多,有些小路被冲坏了,得重新标一下。”
沈晚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用炭笔描粗了一些,又在旁边注了几个字,字迹很小,她隔了两步看不太清。
“你最近忙不忙?”
萧景呈手上的动作没停,“还行,夏天事少,北狄那边也消停,今年入夏以来没怎么闹过。”
“那就好。”
沈晚棠靠在椅背上,腿伸直了,脚踝交叉搭在一起,她看着萧景呈低头描地图的侧脸,油灯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下巴上那道疤在光影里看着没那么明显了。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不用想案子,不用查纸墨,不用管铺子里的账目和订单,也不用操心谁该吃饭了谁又偷懒了。
她就坐在这间书房里,看一个人描地图,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桌面上闪一下就灭了。
她在边关住下的第二天,将军府就开始乱起来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小周养的那只黄狗忽然不吃饭了。
那狗平时见人就摇尾巴,见了沈晚棠更是亲热得恨不得把尾巴摇成风扇,今天早上却蔫头耷脑地趴在厨房门口,面前那碗饭原封不动地摆着,连闻都不闻一下。
小周急得蹲在狗旁边摸它的肚子,“是不是吃坏了?昨天还好好的。”
沈晚棠蹲下来看了看那碗饭,又看了看狗的表情,伸手摸了摸狗的鼻头,干的。
“你喂它什么了?”
“就平常吃的,剩饭拌菜汤。”
沈晚棠站起来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案板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卤肉,碗边沿上沾着油渍。
她端起来闻了闻,又看了看灶台底下,有一只老鼠刚溜过去。
“你昨天是不是把卤肉放案板上没盖?”
小周愣了一下,“我盖了,盖了块布。”
“布让老鼠拱了。”
小周的脸垮了,沈晚棠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块生姜,切了两片塞进狗嘴里,狗皱着鼻子嚼了两下吐出来了。
她又切了一片,这回没塞,放在狗鼻子前面让它闻,狗打了个喷嚏,然后低头把那两片姜舔了舔,嚼着嚼着竟然嚼了。
小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沈姑娘,您还会治狗?”
“不会,瞎试的。”
狗把姜嚼完了,又低头闻了闻碗里的饭,犹豫了一下,开始吃了。
小周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吓死我了,我以为它要死了。”
“死不了,就是积食了。”
沈晚棠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院子里,萧景呈正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沈晚棠走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翘了。”
萧景呈把嘴角收了回来,“看错了。”
沈晚棠没理他,走到井台边上打水洗手,水浇在手上的时候凉丝丝的,她甩了甩水珠,又弯腰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
下午沈晚棠又闲不住了,她先是在将军府里转了一圈,把每个屋子都打开看了一眼,平时不常去的几间偏房落了灰,她让小周拿布来擦了一遍。
厨房后面的柴火堆得乱七八糟,她把干的湿的分开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兵。
马厩里的草料槽子也满了,她又添了一把草,那匹灰马低着头嚼了几口,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
小周跟在她后面转了一下午,手里拿着抹布和扫帚,沈晚棠说擦哪儿他就擦哪儿。
他擦完窗户直起腰来喘了口气,看着院子里晒了一绳子的衣裳和被褥,觉得自己好像干了平时半个月的活。
傍晚萧景呈从军营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晒的东西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
他的灰棉袍、沈晚棠的青布衫子、小周的两件短褂、厨房的几块抹布,甚至马鞍垫子都搭在晾衣绳上,花花绿绿的一片,在晚风里飘来飘去。
他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你把我的将军府当洗晒场了?”
沈晚棠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蒜,头都没抬,“反正太阳好,不晒白不晒,你那件灰棉袍都穿了一冬天了,再不洗就要穿出包浆了。”
萧景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棉袍,新换的,干净的,但她说的显然是柜子里那件旧的,他没接话,从她旁边走过去进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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