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官道上出现了几匹马。
打头的是姓黄的，今天换了一件素色的棉袍，腰上挂着那块巡察使牌子。
他身后跟着那个瘦书办和一个没见过的高个子，都骑着马，看着不像本地人。
再后面是一辆骡车，车板上坐着几个扛着绳子和尺子的人，是来量地的。
姓黄的勒住马，在庄子东头那块地旁边翻身下来，靴子踩在干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地界上那些红布条，又看了一眼刘老头，没有说话。
县衙来的人比他们晚了半炷香的功夫，骑着驴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下驴之后先拍了拍自己的衣裳，然后走到沈晚棠面前拱了拱手，“沈姑娘，刘大人让我来的。我姓吴，是县衙管田籍的。”
沈晚棠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姓黄的。姓黄的已经走到地界旁边了，正弯腰看着土里那根竹竿，用手推了一下，竹竿纹丝不动。
他直起腰来冲那个高个子招了一下手，高个子从骡车上抱下来一卷绳子，两个扛尺子的人也下了车，站在地界旁边等着。
量地开始的时候沈晚棠站在一边看着。高个子带人从东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开始拉尺，两个扛尺子的一前一后，每拉一段就在地上插一根小木桩做记号，把尺寸报给那个瘦书办，瘦书办在一张纸上记数字。
县衙吴先生跟在旁边，每报一个数字他就看一眼自己手里的地契，像是心里在默默核对一遍。
沈明昭蹲在地界那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姓黄的人拉尺子，偶尔喊一嗓子问一声拉没拉偏，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
一个多时辰以后量完了，高个子把最后一段尺收起来，扛着绳子往回走，瘦书办把手里的纸递给姓黄的。
姓黄的接过去看了一遍，又递给吴先生。吴先生接过去看了看，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簿子对照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姑娘，量出来的数跟侯府地契上的数一样，误差不到三步，可以忽略不计。”
他抬头看了姓黄的一眼，“黄大人，您这份单子上写的数差了不少，是不是底档有误？”
姓黄的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晚棠看见他攥着那张纸的手指关节是白的。
他沉默了一息，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既然量出来的数跟地契对得上，那就按地契的来。之前那份单子是我这边的底档记错了，回去改过来就是。”
沈明昭从地界那头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蹲下喝了口水，抬眼看了姓黄的一眼，又看看沈晚棠，那眼神里写着成了两个字。
沈晚棠接过吴先生递过来的核对文书，低头看了一遍数字，确认无误后签了名、按了手印，又递给姓黄的。
姓黄的接过去也签了名按了手印，把文书还给吴先生。
吴先生把文书收进袖子里，“一式三份，县衙存一份，侯府存一份，黄大人留一份。以后都按这个数来。”
姓黄的把那份文书折好揣进怀里，拱了一下手，转身上了马。
他那个瘦书办跟在高个子身后也上了马，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几个人沿着官道往平远镇方向走了，马蹄扬起来的尘土在风里散开。
沈晚棠站在地界旁边看着那几匹马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庄子上走。
刘老头正在收那些竹竿和红布条，一根一根拔出来捆成一捆。
他看见她走过来，直起腰笑了一下，“姑娘，旗子收不收？”
“收，留着明年再用。”
沈明昭从她身后凑过来，“二妹妹，他这就认了？”
“当着县衙的人量出来的数，他不认也不行。刚才吴先生那句是不是底档有误，已经把台阶给他搭好了，他要是还硬撑着说自己的数对，那就是跟县衙田籍的正档对着干。他不是傻子。”
沈明昭想了想，点了点头，“那粮仓那边彻底没事了？”
“彻底没事了，他今天签了字，以后就不能再拿这事来找茬，李家那边的事也差不多到头了。”
沈明昭嘿嘿笑了两声，“那我今天跑了一上午，能不能加个菜？”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上马之前回了他一句，“加，烧鹅，让厨房今天炖一只。”
沈明昭在后面跺了一下脚，赶紧去牵自己的驴了。
风吹过来把田野里的枯草压得伏了一片又弹起来，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排刚插过的地界线上，光线明晃晃的，照得地上那些脚印还没干透。
沈明昭回来那天脸色不对，沈晚棠正坐在堂屋里跟沈明礼对账本，听见前院驴车停下来的声音比平时急，车板还没放稳就有人从上面跳下来，鞋底在青石板上跺了两声。
沈明昭掀帘子进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像是从互市那边一路赶回来的，衣裳前襟贴着胸口，风尘仆仆的，手里攥着一卷东西进门就往桌上一放。
“二妹妹，出事了。”
沈明昭把袖子卷到手肘，脸上那种焦躁不是装的，他以前跑互市回来再急也会先灌碗水再开口，今天连碗都没来得及端，“巴图那边让人扣了，从北狄运出来的一批牛油和皮毛，在官道北边那段被人截了，截货的人说是官差，但巴图说人穿的不是官服，拿着刀棍棒，把货全卸下来拉走了。巴图本人没受伤，但他那个帐房的腿让人打断了。”
沈晚棠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放在桌边，“截货的人什么来路？”
“巴图说那些人讲北狄话，但有几个口音不对，像是中原人学了半吊子北狄话混着说的。他认出来其中一个人身上的皮袍是平远镇东街一家铺子的，他以前见过那人进货。”
沈明昭把那卷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官道那条路的走向，用炭笔在某一处打了几个叉，“就在这儿，离互市往南三十里的地方，那段路两边都是树林子，车拐弯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他们就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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