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你去平远镇找周掌柜，跟他说我想借他一个跑堂的伙计，嘴严实会演戏的那种。借来之后带他到互市去找巴图，让巴图认一认人，看有没有那天截货的人身上什么特征。”
赵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沈晚棠又叫住他，“那个跑堂的伙计来了以后你去庙附近放一把火，不要烧货，烧庙后面那堆干草垛。火着了你就撤，别让他们看见你的脸。干草垛一烧，他们怕庙也着起来，就会把货往外搬。到时候你让人跟着他们搬货的车，看他们把货送到哪儿去。”
赵三听完这话沉默了一下，“那巴图那个帐房呢？”
“帐房的事我跟桑布说了，让他从北狄那边找个大夫过来看看，桑布那边的人脉宽，找个人比咱们容易。”
赵三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夜色里，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而快地远去了。
沈晚棠在桂花树底下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石凳上落的桂花叶子，转身回了屋。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片银白色的方框，她坐在炕沿上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躺下来闭了眼。
第二天天亮之前赵三就从平远镇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比沈晚棠预期的还好。
周掌柜借了个跑堂的伙计叫陈三，以前在戏班子里干过，学什么像什么。
赵三把他带到互市，让巴图隔着窗子认了一回人。巴图趴在窗沿上看了半天，认出来那帮人里有两个他见过。去年冬天在平远镇东街一个皮毛摊子上买过东西，出手大方，跟摊主聊得热络，当时巴图正好在旁边挑货，听见那人说自己是跑北狄线的，专做皮毛和油脂，但从那以后他再没在互市见过那两人。
沈晚棠听完这个消息已经能把这盘棋看得更清楚了。那两个人混在截货的团伙里，专门盯着北狄商路下手，而且挑的是最核心的供应环节下手，说明他们是冲着侯府的生意来的，不只是随机劫道。
那批货他们留着没转运，大概也在等风声过去之后再洗白出手。
当天下午赵三按计划去了那片林子。他在庙后面的干草垛里塞了引火的东西，用火折子点着之后快速撤了出来。
干草垛是去年秋天堆的，晒了一整个夏天，遇火就着，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味，被风卷着往庙的方向飘。
沈晚棠没有亲自去现场，她坐在桂花树底下等着赵三回来送消息，半个多时辰后赵三回来了，身上的短褂被树枝刮了几道口子，脸上有灰但没有伤。
他蹲在石桌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火着起来之后庙里那帮人果然慌了，怕火蔓延到庙里烧了存货，七手八脚地把货往外搬，两辆板车装得满满的，从庙后那条小路推了出去。
他的人远远跟着那两辆车走了一段，看见车出了林子上了官道，往平远镇方向去了。
沈晚棠没有立刻站起身，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动，她等着赵三喘匀了那口气，又追了一句，“跟到哪儿了？进镇子了吗？”
“进了，进的是镇西一个货栈，门口没有招牌，围墙很高。车进去之后门就关上了。我的兄弟蹲在巷子口盯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从货栈出来，往李记粮铺的方向走了。那人穿的是北狄那边常见的皮袍，款式不太像平远镇的，看着像是从互市那边过来的。”
赵三说到这儿顿了顿，“二姑娘，货最后到了李记粮铺手上。”
沈晚棠靠在椅背上，李记粮铺，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同一个名字上，上次姓黄的事就是李家在背后拱火，这次截货的事也是他们在收尾。
一个卖粮食的铺子，在官道上劫北狄商路的货，前头搭着巡察使，后头搭着北狄那边的人，胃口不小。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带两个人，明天一早去镇西那个货栈附近蹲着。别进去也别探头，看着李记粮铺的人什么时候去提货就行，货不会在他们手上放太久，要出手就得尽快脱手。他们一动，就有破绽。我后天亲自去平远镇找一趟周掌柜，让他帮忙盯着李家铺子的出货动向。”
赵三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沈晚棠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清晨，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来，她翻身上马，往平远镇的方向去了。
赵三在镇西那个货栈门口蹲了两天两夜，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是干透的泥，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出一道口子，进院子先灌了一瓢水，然后蹲在井台边喘了半天气才开始说。
第一天傍晚，李记粮铺的伙计赶着一辆平板车，从货栈后门拉走了几捆用油布裹严实的东西。
那伙计没在货栈门口多做停留，车上了路就直奔李记粮铺后院，进去之后半个时辰才空车出来。
第二天中午又来了一回，这回拉了四捆，车板上压出来的棱角跟昨天那几捆一样，赵三在巷口墙根底下蹲得腿都麻了，但看见那个车板上的布包棱角他就知道，货正在往外搬，早晚整个货栈都会搬空。
赵三把这些告诉沈晚棠的时候，沈晚棠正蹲在灶台前看着二姨娘熬一锅酱料，大铁锅里的酱色咕嘟咕嘟冒着泡，柴火劈啪响着。她听完没急着起身，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木棍搁在灶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搬得急，说明货栈那边不想久留，你今晚再去一趟，不用守着货栈了，守着李记粮铺的后院。”
当晚月黑风高，沈明昭跟赵三一块去的，他在前面坡上蹲着，赵三贴着墙角摸到后院外墙根底下。
李记粮铺后院亮着一盏油灯，有人把白天拉回来的油布包从车上卸下来搬进粮仓里，门板缝里透出来的光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黄线，隔着一堵墙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一个声音粗，听不出是谁，另一个声音细，像是在指挥搬货，沈明昭蹲在土坎上眯着眼看后院那扇门，等油灯光灭了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两人才摸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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