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南走到案边,将手中的一份帖子递给段怀远。
段怀远展开看了一眼,是何七刚送来的急报详文。
“蒋五的余党在柳子巷布庄后院堆了满仓的干草。“段青南的声音沉下来,“今日恰吹东风,他们要借风势把尸香的烟引到主街上去。“
段怀远将帖子放在案上,食指在柳子巷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轿夫呢?“
“全换了。“段青南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冷硬的果决,“十六个人,全部是北境斥候营的精锐,每人腰间多配一个水囊和两条浸湿的厚布,用来捂口鼻。“
“柳子巷的干草呢?“段怀远问。
“让它烧。“段青南的手指在案上的地图划过一条线,“我已经让老石安排了八个人扮作沿街叫卖的小贩,分别守在巷口东西两头,等他们点火的那一刻,直接把人堵在巷子里,一个都跑不掉。“
段怀远没有说话,目光在地图上停了几息,然后微点头。
圆圆趴在炕桌边,小下巴搁在胳膊上,乌溜溜的眼珠子从爹转到大哥,又从大哥转到爹,小嘴里含着一块没咽下去的枣泥糕,腮帮子鼓的。
她忽然开口,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段怀远和段青南同时看向她。
圆圆咽下嘴里的糕点,认真真的重复了一遍:“大哥哥心里在想,要怎么才能不让别人发现他在护着雨姐姐。“
段青南耳根的红从面具边缘一直漫出来。
“胡说。“他声音发紧,“我在想布防。“
圆圆歪着小脑袋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信:“那大哥哥为什么腰上挂着雨姐的旧帕子呀?“
段青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方被他塞到玉佩后面的旧丝帕不知什么时候滑出来半截,正大方的垂在外头。
他一把将帕子掖了回去,动作又快又急。
段怀远没有笑出声,但他端起茶盏的时候,茶面上的涟漪荡了好几圈才平。
“行了。“段怀远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案上的布防图,“圆圆留在府里,苏红贴身看着,不许出暖阁半步。“
“知道啦知道啦。“圆圆挥着小手,“圆圆在家搓丸子等大哥哥的虾饺!“
段青南在门口停步,回过头来看了圆圆一眼,喉结动了动,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今天你大哥出去办正事,你乖乖待着,别让爹担心。“
圆朝他竖起一根胖乎乎的大拇指:“大哥哥加油!把雨姐姐平安安带回来!“
段青南没有接话,转身大步走出暖阁。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的时候,腰间那杆寒铁玄枪的红缨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吉时将至。
楚侍郎府的大门前挂满了红绸与灯笼,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喜乐班子吹得震天。
楚如霜一身大红嫁衣坐进了花轿,凤钗上的南珠垂在额前,遮住了她志得意满的笑脸。
楚如雨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跟在花轿左侧,怀里是那只紫铜香炉。
香炉尚未点燃,铜壁冰冷。
楚运达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楚如雨一眼,目光阴鸷而锐利,像是在确认那只香炉还在她手中。
送亲队伍出了楚府正门,沿着长街一路往北。
鞭炮声和喜乐声把周遭的喧嚣压了下去,街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行至槐花街口,迎面锣鼓齐鸣,段家的迎亲队伍从对面缓走来。
打头的是十六个身穿喜服的轿夫,个身形魁梧,步伐整齐划一,哪是抬花轿的,根本就是行军的士兵。
段青南策马走在迎亲队伍正中,一身月白色箭袖外罩玄色大氅,银色面具在初冬的日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悬着那杆寒铁玄枪,枪身用红绸缠了一圈,算是应个喜庆的景。
两支队伍在槐花街口相遇,隔着漫天飘落的细雪,缓缓靠近。
楚如雨的目光穿过纷扬的雪花,落在对面那道颀长的身影上。
她的手腕向内一翻,一枚铜钱从指缝间弹出去,划过一道几不可见的弧线,无声的落在两队人马之间的雪地上。
段青南策马向前,马蹄不偏不倚地踏在那枚铜钱上面,将它深踏入雪泥之中。
他与楚如雨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脸上也毫无表情。
段青南只是面无表情的抬起手中的马鞭,用楠木鞭柄轻轻敲了一下腰间的寒铁玄枪。
叩。
一声沉闷的轻响,被风雪和锣鼓声吞了大半,却精准的传进了楚如雨的耳朵里。
她攥着缰绳的指尖悄然松开了半分。
都准备好了。
楚如雨垂下眼帘,将目光收回到怀中的紫铜香炉上,面上的神色依旧是一片淡漠。
身后楚运达的目光像两把钝刀一样贴着她的后背,不曾移开过一瞬。迎亲队伍合为一路,浩浩荡荡的朝着段王府的方向走去,锣鼓喧天,鞭炮不绝。
没有人注意到,十六名轿夫的腰间比寻常的脚夫多出了一只鼓囊的水囊,和两条叠的整齐的湿布。
队伍转过槐花街,进入长安大道,行至柳子巷窄道外口时,东风忽地大了起来,将红绸轿帘掀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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