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格外面的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水敲打窗纸的声音。
楚如雨从暗格里走出来,脚步有些不稳,她扶着床柱站定,没有回头。
段青南已经到了窗边。
“初九之前不要再出门。”他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带着被雨水浸透的沙哑,“按计划行事,保重。”
窗棂响了一下,等楚如雨转过身的时候,那道黑色的影子已经消失在了夜雨之中。
她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口,过了很久很久,才缓缓低下头去。
案上的油纸包还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那张清心庵的地图被他折的整整齐齐,用镇纸压着,一点褶皱都没有。
楚如雨伸手打开油纸包,取出一颗金灿灿的蜜丸放在掌心。
蜜丸圆滚滚的,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金色,散发着那个三岁奶娃身上特有的甜暖气息。
她正要将蜜丸收好,竹轩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楚运达阴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婆子,雨水顺着他的官靴往下淌,在门槛外头积了一洼。
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楚如雨手中那颗金色的丸子上。
“半夜三更不睡觉,在摆弄什么?”
楚如雨将蜜丸攥进掌心,面上神色不变,声音里带着点刚被吵醒的困倦:“安神丸,城南药铺买的,这几日母亲病重,睡不着。”
楚运达的三角眼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追问,他有更要紧的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紫铜香炉,炉身不过巴掌大小,雕着复杂的莲瓣纹,掂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明日送亲,你捧着这个。”楚运达将香炉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花轿起轿之前点上,祈福用的,一步都不能离手。”
楚如雨看着那只香炉,目光从炉盖上镂空的出烟孔滑过去,又收回来。
“为什么是我捧?”
楚运达的嘴角往下一撇,声音里透着不耐烦:“你姐是新娘子,坐轿子里头,难道让她自己点?你是她亲妹妹,替她捧个炉子送嫁,理所当然。”
楚如雨没有再问。
她的手指抚过炉身的莲瓣纹,指腹感受到铜壁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蜡封,那是用来隔绝气味的,等香炭的温度融化蜡层,里面的东西就会随着烟雾一起散出来。
方圆三丈,走皮肤不走口鼻。
穿铁甲都没用。
“知道了。”楚如雨收回手,声音平淡,“女儿明日会捧好的。”
楚运达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楚如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如雨,你是聪明人。”他没有回头,声音压的很低,“等这件事办完了,你母亲就能出来了。”
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婆子的灯笼光从窗纸外面晃过去,渐渐远了。
楚如雨独自坐在黑暗里,将攥在掌心已经被体温捂热的蜜丸小心放回油纸包中,收入枕下的暗格。
她的目光转向那只紫铜香炉,手指在炉盖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第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段王府的暖阁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圆圆趴在炕桌上,小屁股撅得老高,手里的毛笔蘸着朱砂在宣纸上涂抹着什么。
小金子蹲在她脚边,两只前爪搭在炕沿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甩。
“爹你看!”圆圆举起画来,上面是一个长着翅膀的四条腿肉团,旁边歪歪扭扭的写着她新学的两个字,笔画简直没法看,只能勉强认出是“肘子”。
段怀远从兵书后面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嘴角的线动了动:“那是什么。”
“是会飞的大肘子呀!”圆圆理直气壮,“圆圆画给雨姐的,等她来了就送给她!”
段怀远把书合上,伸手把圆圆面前歪倒的墨碟扶正:“今天雨姐姐不来府里。”
圆圆的小脸立刻垮下来:“为什么呀?”
“今天是你二哥的假婚礼。”段怀远的语气很平淡,轻描淡写的,“雨姐姐要跟着送亲队伍走一趟。”
圆圆眨巴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忽然把笔一搁,转过身来仰着小脸看段怀远。
“爹爹,大哥哥今天好奇怪呀!”
段怀远翻开另一本折子:“嗯?”
“他换了三套衣裳了!”圆圆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套是白的,第二套也是白的,第三套还是白的!而且腰带上还悄悄挂了一方旧丝帕!那个帕子圆圆闻过,是雨姐姐身上的药苦味!”
段怀远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这不开窍的臭小子,可算知道上心了。
“爹爹,大哥哥是不是喜欢雨姐姐呀?”圆圆凑过来,声音压的低低的,神神秘秘的。
段怀远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折子放下来,大手覆在圆圆毛茸茸的头顶揉了一下:“你大哥自己的事,让他自己折腾去。”
圆圆撇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她很快又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力。
暗卫何七从廊下疾步走来,在门口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封折的很小的纸条。
段怀远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没几个字,是陈虎的笔迹。
他看完之后神色没有变化,只是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圆圆。”
“嗯?”
“你搓的蜜丸还剩多少?”
圆圆拍了拍自己的小兜,里面叮里咣啷响了好几下:“还有好多好多!圆圆搓了三十颗呢!个个都圆溜溜金灿灿的!”
“今天再搓二十颗。”
圆圆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的表情,两只小手伸出来翻了翻,掌心果然有些发红。
“搓丸子好累的呀,圆圆的手指头都磨红了。”
段怀远还没开口,段青南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了进来。
“搓完了请你吃二十笼虾饺。”
段青南跨过门槛走进来,一身月白色的直裰烫的笔挺,银色面具擦的锃亮,腰间果然挂着一方洗的发白的旧丝帕,遮遮掩掩的别在玉佩后面。
圆圆的眼睛顿时亮了,连小金子都竖直了耳朵。
“还要酸辣粉丝汤!大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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