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南攥了攥拳，转身从柱旁一把抄起那杆黑铁长枪。
暖榻上的圆圆正用肉乎乎的小手给小金子的额头画红点，听见长枪的枪尾磕在地砖上的闷响，歪过小脑袋来看了一眼，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
“大哥哥你又追出去啦，雨姐姐说不用你跟的呀。”
“画你的画。”
段青南丢下两个字便大步冲了出去。
后花园的假山群在连日大雪之后堆积了厚厚的冰壳，石道上的青苔被冻成一层滑腻的暗绿，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楚如雨行至第三道石拱下方时，她的右脚刚迈过一块凸起的山石，头顶那片覆着积雪的石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龟裂声响，那种声音不是风压或温差所能造成的，是重物蓄力后松手的弹射前奏。
她整个人向左猛甩，身子几乎是贴着湿冷的石壁横向滚出去的，一柄泛着幽蓝色光泽的蛇纹飞刀从她右耳旁切过，刀锋擦掉了她鬓角一缕碎发，没入身后的石壁之中。
刺鼻的白烟从飞刀入石的缝隙中腾起，石面上迅速出现了一圈焦黑的腐蚀坑洞，散发出烧焦骨头的恶臭。
融骨毒。
楚如雨的后背撞在石壁上，左肩旧伤被这一下磕得酸麻泛涌，她咬住后槽牙，右手从袖中扣出三棱钢针夹在指缝间，目光在石道两侧飞速扫动。
三道黑影从假山群的石缝中暴起，他们的身上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腐臭，那是幽魂殿死士常年服用炼尸药后从皮肤毛孔中渗出的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第一人持双匕从正面逼来，第二人绕到右侧石拱上方居高临下，第三人却退后两步，双手在腰带上摸索着什么圆形的物件。
楚如雨袖弩抬起，铜骨机括弹出一支三棱短箭，直取正面那人的咽喉，箭尖破风而去钉穿了他护颈的铁片，那人的身体向后倒栽时双匕脱手，叮当落在青石板上弹跳了两下。
第二人从石拱上方扑下来，楚如雨在狭窄的石缝中腾挪空间极为有限，她翻身时后脑磕在凸起的石棱上，一阵眩晕袭来，那人的匕首已经贴着她腰侧的衣料划过，带出一线刺痛。
一声沉闷的金属贯穿声从石道入口处炸开。
黑铁枪尖从那第二人的后心透胸而出，鲜血顺着枪杆淌下来滴落在楚如雨的袖口上，段青南的身形从雪雾中暴掠而入，左手单握枪杆向上一挑，将穿在枪尖上的尸体甩飞出去撞在假山顶部，碎石与积雪簌簌而落。
他的右臂纱布已经完全洇红，月白袍子的半边前襟被风雪打湿贴在胸口，呼吸急促而粗重，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浓烈得要溢出来的怒意与后怕。
“楚如雨！”
他一声低吼还没落尽，最后那名退在后方的死士脸上绽开了一个扭曲的笑容，他的手已经拉开了腰间那枚圆形铁壳的引线。
尸香雷。
黑色的浓烟在铁壳炸裂的瞬间倾泻而出，在狭窄的假山石缝中迅速膨胀翻滚，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甜腐气味将整条石道吞没。
段青南什么都顾不上了，长枪脱手砸落在地，他跨前一步扣住楚如雨的后脑将她按进自己胸口，同时扯下肩上那件玄色披风，将她从头到脚死死裹住，自己宽阔的脊背完全暴露在翻涌的黑雾之中。
毒雾灌进他的衣领，顺着袖口钻入，灼烧着裸露的皮肤，他闷哼了一声，搂着她的双臂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按在石壁与自己胸膛之间那片仅存的净空里。
石缝中只剩下彼此心脏捶打肋骨的声响，一下叠着一下。
“段青南，你的后背……”
“闭嘴，别张口吸气。”
他的嗓音被毒雾呛得嘶哑断续，下巴死死抵在她头顶，将那截可能漏风的缝隙用自己的脖颈堵住。
浓雾越来越重，他的呼吸开始发颤，搂着她的力道却没有松过哪怕一分。
假山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拍击青石板的声音，紧跟着是圆圆那奶气十足又带着十万火急的尖嗓门。
“大哥哥！雨姐姐！圆圆来啦！”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从毒雾边缘伸进来，掌心摊开，指缝间夹着十几颗被捏得歪歪扭扭的金色蜜丸，她攥紧小拳头朝半空猛地一撒，细碎的金色粉末如同一片微型的烟花，迎着黑雾扩散开去。
金粉所过之处，黑色毒雾像被沸水浇了的油污一样急剧收缩消散，空气中弥漫的甜腐气味迅速被一股清冽的草药香取代，不过十几息的功夫，整条石道重新露出了湿漉漉的青石板面。
段青南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他的后背滑着石壁缓缓坐下去，脸上的银色面具在方才的激斗中被飞石磕落，此刻不知滚在哪个石缝里，露出的那张脸上满是飞石划出的细小伤口，右颊上一道最深的血痕从颧骨延伸到耳根，鲜血沿着下颌线滴落在衣襟上。
楚如雨从他散开的披风中直起身来，她的发髻彻底散了，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衣衫前襟沾满了他的血，视线落在他那张暴露在天光下的脸庞时，她的手指开始微微打颤。
她蹲下身，指尖极轻极慢地抬起来，落在他右颊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边缘。
段青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他仰着头靠在石壁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闪避。
“你不要命了。”
楚如雨的嗓音发哑，指腹在那道血痕旁停留着没有移开，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温度正通过那一小片接触传递过来，滚烫得不真实。
“右臂的伤还没收口，毒雾走皮就能渗血，你用后背去挡……”
“够了。”
段青南哑着嗓子打断她，左手抬起来，一把扣住了她悬在他脸颊旁的手腕，五指收拢，指节用力到微微打颤。
圆圆蹲在石道另一头，双手撑着膝盖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黑亮的大眼珠子眨了眨，小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苏红从后面一把将她捞起来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捂住了她那张蓄势待发的小嘴，无声地朝石道外撤退。
段青南扣着楚如雨手腕的左手猛地发力，将她拉向自己，同时撑着石壁站起来，他的身形晃了晃才站稳，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半分未松，转身便朝假山更深处那条干燥的石缝走去。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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